离开那座沉睡的星港,将球形仪式场和沉重的历史回响留在身后,我们重新投入了以太海无垠的黑暗与流光之中。方向由艾瑟琳引领——大概。
“卢克斯档案馆的大致方向是这边!”艾瑟琳的冰蓝色火焰在前方跃动,带着重新上路后的活泼,尽管她的飞行轨迹依然带着那种令人熟悉的、小幅度的摇摆和犹豫,仿佛在不断与脑中一幅不太清晰的地图核对。“我们得穿过一片相对空旷的‘静海区’,然后应该就能感知到档案馆散发的秩序共鸣了……大概。”
勒忒紧贴着我飞行,紫红色的火焰稳定而明亮。经历过废墟的震撼与历史的冲刷,她似乎沉静了一些,但那份对新世界的好奇并未减退,不时用现造的能量卷须轻轻触碰沿途偶遇的、形态奇异的浮游体。
旅程起初平静。所谓的“静海区”,能量流舒缓,背景辐射低沉,仿佛一片星光稀疏的宇宙荒漠。就在这空旷之中,异样的扰动传来了。
起初是极其低沉的、穿透力极强的波动,像是某种巨大生灵的……呜咽?不,更像是在厚重介质中艰难穿行的沉闷轰鸣。波动来自我们侧前方的深远黑暗。
紧接着,轮廓浮现。
首先是庞大到令人失语的阴影,缓缓挤进我们感知场的边缘。然后,细节在感知中构建:流线型、近乎纺锤的庞大躯干,比例协调却大得离谱——哪怕最小的一头,长度也以数十公里计。它们的皮肤(或者说体表)覆盖着崎岖的、仿佛历经千万年沉积形成的角质结构,有些区域甚至生长着大片大片散发幽光的、珊瑚或巨藻般的能量附生物,远远看去,就像背负着几片微缩的、摇曳的森林在星海中游动。
它们是生物。而且,是群落。大约十几头,大小不一,正以一种与庞大体型不符的、透着慌乱的姿态朝我们这个方向涌来。它们原本似乎有自己的航向,但在进入我们感知范围后,整个群体明显一滞,随即发生了更剧烈的骚动。几头较大的个体发出愈发急促的低鸣,庞大的身躯开始笨拙地试图扭转方向,搅动得周围平缓的能量流一片混乱。较小的个体则惊慌地挤向群体内侧,那些“背脊森林”上的光芒剧烈闪烁。
它们在害怕。不是一般的警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恐慌的惊逃。
“哇哦!今天运气不错!”艾瑟琳也注意到了它们,火焰兴奋地亮起,一个轻巧的转身面向那群巨兽,“看!虚空鲸!这玩意儿可不多见,能量不仅量大,质量还高!就是皮太厚,跑得也不慢,落单了还好,成群结队的可难抓了。”
“虚空鲸?”我凝视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巨影。它们的确散发出澎湃的生命能量,但此刻,那能量场中充满了动荡的恐惧波纹。
“嗯!以太海里顶级的美食之一!”艾瑟琳的翼尖跃跃欲试地划动着,“要试试吗?虽然一群有点麻烦,但我们配合好,截下一两头应该没问题!它们的能量核心在……”
“等等。”我打断了她的狩猎教学。我的注意力不在它们的能量核心,而在它们的行为模式上。“艾瑟琳,虚空鲸的感知范围,和以太龙相比,哪个更大?”
“呃?”艾瑟琳愣了一下,火焰困惑地闪烁,“这个……没具体比过。不过虚空鲸的感知主要是靠低频波动探测实体和能量聚集,我们以太龙的感知场更偏向对意识活动和精细能量结构的解析。硬要说范围的话,在广域环境扫描上,它们可能占优,毕竟天生为在虚空中寻路而生。但在精度和针对能量生命的辨别上,肯定是我们强。”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它们胆子其实不小,一般感知到我们,虽然会避开,但很少会吓成这副样子。”
这就对了。
“它们在遇到我们之前,就已经在逃跑了。”我缓缓说道,感知场锁定了虚空鲸群来时的方向。“惊恐的源头,在它们的后方,我们的正前方。我们只是恰好挡在了它们惊慌逃窜的路线上,加剧了它们的恐惧。”
“什么?”艾瑟琳的火焰亮度一凝,“被吓跑的?被什么?现在的以太海里能威胁到虚空鲸的已经不多了啊。除非……”
她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明白了。能吓到这种顶级巨兽的,在如今的以太海,除了同类相残,最大的可能,就是以太龙。
“我看看。”我沉下心神,不再仅仅被动接收信息,而是主动将感知场像一张最精细的网般向前方、向虚空鲸群逃来的方向全力扩张、解析。我不再只看能量团的形状和亮度,而是开始尝试解读以太海中那永不停息、蕴含无穷信息的能量流动本身——那些轻微的涟漪,频率的微妙偏移,背景辐射中不自然的衰减与增强。
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细微的能量操控,去过滤杂波,捕捉特征。渐渐地,一片混沌的“海”在我的意识中开始呈现出不一样的图景。能量不再是均匀的流体,而变成了携带刻痕的信笺。
在虚空鲸逃窜路径延伸的极远处,我捕捉到了两股明显不同的、残留的“扰动”。它们像是投入静水中的石子留下的、正在缓慢扩散的涟漪,虽然微弱,但特征鲜明。
一股,沉稳,厚重,带着一种古老的、大地般的坚韧感,但其波动中充满杂乱的尖刺和断续的空白,像是在剧烈地颤抖、抵抗,甚至……发出一种规律性的、高亢的脉冲——那脉冲本身很微弱,却带着一种不惜代价向外扩散的执拗,我勉强能解析出其核心意图是……“示警”?“求救”?类似的概念。
另一股,锐利,躁动,充满侵略性的穿刺感,如同烧红的刀刃划破黑暗。它更“新”,更活跃,正紧紧缠绕、冲击着那股沉稳的波动,每一次碰撞都激起能量涟漪的剧烈震荡,透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与压迫感。
两种波动,都带有高度有序的意识特征,绝非自然现象。
我想,那应该是艾瑟琳提到过的,不同氏族的以太龙。而且,他们正在冲突,一方似乎陷入劣势,正在竭力呼救。
我将感知聚焦后解析出的这两股“涟漪”的特征、相对位置、动态关系,连同那段断续的求救脉冲,打包成一段浓缩的信息流,传递给了艾瑟琳。
艾瑟琳接收信息的瞬间,冰蓝色的火焰剧烈地明暗交替了几次,那是高速分析比对的迹象。几秒后,她的火焰猛地一缩,传递出明确的惊愕与了然。
“是泰拉和伊格尼斯!”她的意识带着急促的波动,“那股沉厚但带着痛苦尖刺的,是泰拉的能量特征,他们在发出聚集地通用的高危求救信号!另一股……绝对是伊格尼斯,那种攻击性,还有能量波形里特有的‘狂暴’感,不会错!他们又在攻击泰拉的聚居地!”
她的话语印证了我的判断。泰拉,那个擅长建造、守护着未孵化茧的氏族。伊格尼斯,那个崇尚力量、争夺遗产茧最积极的氏族。
“求救信号能传多远?”我问。
“看能量强度,如果是聚居地核心发出的全力求救,能传得很远,但在这种距离上已经这么微弱……要么是发出信号的个体本身力量不足,要么就是情况已经非常危急,能量储备见底了。”艾瑟琳的声音沉了下去,“伊格尼斯那帮家伙……肯定是又盯上了哪处泰拉守着的遗产茧,或者单纯就是去抢能量储备的。泰拉不擅长正面战斗,一旦防御被破……”
她没有说下去,但结局显而易见。我想起之前那座被遗弃的泰拉聚居地,还有艾瑟琳描述中,分裂纪元里对遗产茧的残酷争夺。
勒忒的紫红色火焰靠了过来,轻轻触碰我的翼梢,传递来安静的疑问。她也感知到了我和艾瑟琳意识交流中的凝重。
我看着那两股在感知尽头纠缠、冲突的能量涟漪,又“望”了一眼那群仍在拼命远离冲突方向、因我们的存在而愈加惊慌的虚空鲸。泰拉的求救信号像一根细微却执着的刺,扎在我的感知里。
去卢克斯档案馆获取系统知识,是稳妥理智的选择。但知识是关于过去的,而冲突正在当下发生。求救的信号正在发出,虽然微弱。
哲和铃的问题仿佛又在耳边回响:“那些还没孵化的茧,有点可怜。”
“艾瑟琳,”我开口,声音在我的意识中清晰响起,也传递给了勒忒,“去卢克斯的路线,可以稍微绕一下吗?”
艾瑟琳愣了一下:“绕一下?绕去哪?”
“去那里。”我翼尖抬起,指向那两股能量涟漪传来的方向,那片虚空鲸拼命逃离的黑暗深处,“去看看泰拉和伊格尼斯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
“你要介入?”艾瑟琳的火焰摇曳着,混合着惊讶、担忧,以及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伊格尼斯可不好惹,他们攻击的时候六亲不认,只认拳头。而且这是氏族间的冲突,我们贸然插手……”
“不一定直接介入战斗。”我打断她,思路在快速成型,“先观察,评估情况。如果泰拉真的陷入绝境,而我们有能力在不引发更大冲突的前提下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引开部分敌人,或者制造混乱协助防御。”
我想起了之前在狩猎教学时,勒忒那惊人的突袭速度,以及我自己对力量的掌控。或许不需要死斗,也能影响战局。“至少,我想亲眼看看,所谓的‘争夺’,究竟是怎样进行的。这比在档案馆看一万年记录,都更直观。”
艾瑟琳沉默了几秒。我能感觉到她在权衡风险,检索记忆中关于伊格尼斯战斗方式的碎片,以及评估我们这支临时小队(一个迷糊向导,两个新生但似乎强得离谱的幼龙)的战斗力。最终,她的火焰稳定下来,亮起一种下定决心的光。
“嗯……你说得对……光是看着,心里确实堵得慌。”她甩了甩头,仿佛要把犹豫甩掉,“而且,泰拉那边……如果还有没转移的茧……好吧!我知道一条相对隐蔽的接近路径,是我以前乱逛时偶然发现的!那条“路”的能量流向不会把我们的信息往他们那边送,应该能让我们在不被第一时间发现的情况下靠近观察!”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有活力,甚至带着点执行秘密任务的兴奋。
“勒忒,”我转向她,“我们改变路线,去可能有危险和冲突的地方。害怕吗?”
勒忒的紫红色火焰静静燃烧,然后传递过来一道清晰、坚定的波动:“姐姐去,勒忒就去。勒忒也可以帮忙。”
“好。”我不再犹豫,“艾瑟琳,带路。我们绕道,去‘涟漪’的源头。”
艾瑟琳用力点头,冰蓝色的火焰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偏离了原先前往卢克斯的方向,切入一条看似虚无、但在她感知中或许有特殊标记的路径。我和勒忒紧随其后。
我们不再理会那群惊慌的虚空鲸,将它们和静谧的航线一起抛在身后。朝着那微弱求救信号传来的方向,朝着那象征着分裂纪元残酷现状的冲突现场,加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