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能量涟漪的残迹与泰拉那断续微弱的求救脉冲,艾瑟琳带着我们逆着一道巨大的能量流行进。越是靠近,那股混合着“沉稳”与“锐利”的冲突痕迹就越是清晰,环境中弥漫着一种尚未完全散去的、冰冷的紧绷感,像风暴过后仍低气压的天空。
终于,在穿过一片因剧烈能量扰动而显得格外浑浊的星尘后,目标出现在我们感知中。
那曾经是一座泰拉聚居地。如今,是一座坟墓。
规模远不及我们之前探索的那座星港宏伟,更像是一个中小型的哨站或资源前哨。其基本结构依稀可辨:多层嵌套的防御环带,中心较为纤细的塔楼,以及连接各部分的晖骨架构。但此刻,这些结构大多已面目全非。
最外层的防御环带被撕开了数道狰狞的巨大裂口,边缘的晖骨呈不规则的熔化与撕裂状,像是被利爪和獠牙反复撕扯过。几处原本应该是炮台或能量节点的凸起结构,如今只剩下焦黑的基座,有的甚至被连根拔起,残缺的晖骨构件散落在四周的虚空中。聚居地的主体建筑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撞击坑和能量灼烧的焦痕,许多地方的外壳被整个剥离,露出内部复杂而如今已断裂、扭曲的骨架结构。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求救信号,笼罩着这片废墟。没有能量流动的辉光,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只有残骸在惯性作用下极其缓慢地旋转、漂移。
“我们……来晚了。”艾瑟琳的声音干涩,冰蓝色的火焰黯淡地摇曳着。她悬停在废墟外围,翼尖微微颤抖,没有立刻靠近。
勒忒紧紧贴着我,紫红色的火焰也收敛了光芒,传递出一种本能的难过。即使不了解全部细节,眼前这幅破败、死寂的景象本身,就足以传达出强烈的悲剧意味。
“进去看看。”我说,随后率先向那最大的裂口处飞去。靠近的过程,感知场如同浸入冰水。残留的能量印记远比远处感知到的驳杂、浓烈。恐惧,尖锐的、弥漫性的恐惧,如同冰冷粘稠的雾气,附着在每一块破碎的晖骨上。
绝望,深沉无力的绝望,沉淀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与之交织的,是暴烈的愤怒,灼热的破坏欲,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征服**——属于攻击者。这些纯粹的情绪能量尚未完全消散,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精神污染场。
更具体的,是战斗的“回响”。
我悬浮在聚居地内部一处相对开阔、如今已是满地狼藉的广场上空,将感知的灵敏度提升,不再抵抗,而是主动去“贴合”那些残留最强烈的能量印记。视觉开始模糊,现实的景象与过去的幻影逐渐重叠、交融。
……
警铃仿佛在意识深处尖啸。能量护盾在聚居地外亮起,带着泰拉特有的、致密沉稳的琥珀色光晕。几十个炽红色的、轮廓明显比我们粗壮魁梧得多的身影,如同从黑暗中跃出的陨石,从多个方向悍然撞向护盾!是伊格尼斯。他们的火焰是暴躁的炽红,体态粗状,极具力量感。
护盾剧烈震荡,表面漾开水波般的涟漪。聚居地外壁上,数个炮台升起,射出灼热的能量光束。伊格尼斯们或是以惊人的敏捷扭身躲开,或是用覆盖着厚重能量甲胄的部位硬抗,爆炸的火光在他们身上闪烁,却无法阻挡他们的冲锋。他们发出无声的咆哮(我能感知到那意识层面的狂暴战吼),随即,十几道炽红中带着漆黑内核的吐息,如同烧红的铁矛,集中攒射在护盾的同一区域!
“啵——嗤啦!”
令人牙酸的能量撕裂声过后,护盾被烧穿一个巨大的窟窿,边缘的能量流失控地溅射。伊格尼斯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那缺口蜂拥而入。
他们并不急于直接攻击核心,而是开始围绕着聚居地的主体高速盘旋。吐息、爪击、尾扫,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落在暴露的炮台、能量节点、外部装甲上。坚固的晖骨在他们的暴力下碎裂、熔融、崩解。一座炮台被龙尾横扫,拦腰折断,碎片四散。一片精心编织的外墙装甲,被连续的吐息烧熔出一个透亮的大洞。
在这场暴力的喧泻结束之后,他们冲向了主通道的大门——那扇比星港小得多,但依然厚重的晖骨闸门。几头格外强壮的伊格尼斯龙抵近,腥红的吐息持续灼烧着门扉。门在高温下变红、软化、最终被烧穿、撕裂。伊格尼斯们咆哮着涌入内部。
幻象的场景随之深入。我看到内部通道中,零星的、体型相对粗短、火焰颜色更接近琥珀或深褐色的泰拉龙在奋力抵抗。他们试图用能量构筑临时屏障,发**准但威力明显偏弱的能量束,或者操控尚能运转的内部防御机制。但他们的抵抗在伊格尼斯狂暴的力量面前显得脆弱无比。屏障被一击即碎,能量束被轻易偏转或吸收,一头泰拉被伊格尼斯沉重的爪击拍飞,撞在墙壁上,火焰也随之变暗了一瞬。
伊格尼斯们似乎在享受这个过程。他们破坏视线所及的一切——墙壁、廊柱、存储罐、不知名的仪器。他们拆卸着任何散发着较强能量的物品,用粗暴的方式抽取着其中的能量,仿佛不仅仅是为了夺取资源,更像是在宣泄某种积压的怒火,用破坏来宣示力量,践踏泰拉引以为傲的秩序与创造。
恐惧与绝望的情绪在此刻的幻影中达到了顶峰。我能“听”到泰拉龙意识中无声的悲鸣与呼喊,能“感”到他们看着家园被肆意摧毁、守护之物被夺走时的无助与心痛。
就在这时,幻影画面猛地一转,仿佛依附到了某个特定的、激烈的交战点上。视角变得低矮,像是某头正在艰难抵抗的泰拉龙。正前方,一头格外高大的伊格尼斯龙突破同伴的拦截,布满狰狞骨刺(同样由火焰构成)的龙首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炽红的火焰在其喉咙深处疯狂汇聚、亮起刺目的腥红——
那张巨口猛然张开,毁灭性的腥红吐息直直地向“我”喷涌而来!狂暴、灼热、充满死亡气息的能量洪流充斥了整个意识画面!
整个过程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我的身体在现实中也猛地一颤,如同被冷水浇头,感知瞬间从那深度的回溯状态中弹了出来!翅膀下意识地做出一个闪避动作,尽管周围什么都没有。全身的火焰也出现了高频的悸动。
幻象消失。眼前依然是死寂的废墟,冰冷的晖骨,飘散的尘埃。没有伊格尼斯,没有吐息。
勒忒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紫红色的火焰忽地明亮:“姐姐?你怎么了?”
艾瑟琳也迅速靠近,冰蓝色火焰里透着关切和紧张:“斯提克斯?你感知到什么了?是不是残留的攻击性印记?”
我花了大约两秒钟,让那被突然的死亡幻象冲击的能量循环重新稳定下来。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意外强烈刺激触发的本能防御反应。一种……被“死亡”迎面直击的幻觉。
“我没事。”我缓缓说道,声音在自己的意识中响起,努力恢复平静,“只是……深度读取了这里残留的战斗回响。看到了它们被攻击、被摧毁的过程。”
艾瑟琳松了口气,但火焰依然沉重:“是伊格尼斯干的,对吧?那种战斗方式……还有残留的这种‘烧尽一切’的感觉。”
“嗯。”我点头,目光扫过这片狼藉。能量被掠夺一空,稍微富含点儿能量的东西都被拆毁了。至于茧……
“艾瑟琳,你之前说,泰拉守护着一些未孵化的‘遗产茧’?”我问。
艾瑟琳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展开感知,仔细扫描废墟核心区域。几分钟后,她有些颓然地收回感知,火焰黯淡:“有茧库的痕迹,在中心塔地下,但现在……空了。防御被暴力破除,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们抢走了所有的茧。”
勒忒的紫红色火焰轻轻颤动,她虽然不完全明白“遗产茧”的全部意义,但也知道那是“还没出生的宝宝”。
“他们抢走……要做什么?”她轻声问。
“不知道。”艾瑟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可能是想自己尝试孵化,可能是作为谈判筹码,也可能……只是为了剥夺泰拉未来的希望。伊格尼斯有时候做事,不需要太多理由,够强,抢了,就是他们的。”
弱肉强食。最**,也最残酷的法则。在这片被遗忘的星海废墟中,上演得淋漓尽致。
沉默笼罩了我们。只有废墟碎片偶尔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轻响。
过了许久,我看着一处墙壁上残留的、被能量侵蚀出的恐怖深坑,又想起最后幻象中那张喷吐死亡的巨口,以及艾瑟琳曾提及的那个负责“死亡”的氏族。
一个问题在我的心中浮现。
那是一个我从未认真思考过,但在目睹如此彻底的毁灭与掠夺后,自然而然浮现的问题。一个虽然我能猜到模糊的答案,但依然需要知道细节的问题。
“艾瑟琳。”我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以太龙,”我转过头,看向她冰蓝色的火焰,问出了那个从感知回溯被打断后就萦绕在心头的疑问,“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