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问：“为什么要道歉？”
枫原秋不想回答。道歉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多的事了。再让他解释为什么要道歉的话，不就太屈辱了吗。
他已经把自己缩得很小了。小到几乎看不见，可以蜷进任何一个角落，不碍任何人的眼。为什么还要追问呢？
“抱歉。”他说，“我想休息了。”
他今天有点累，不想处理这些了。明天吧，交给明天的自己。明天的自己说不定会更聪明一点，知道该怎样做，或许就不会让人讨厌了。
雪乃感觉到他的手在往回抽。
指尖从她的掌心里一寸一寸地滑出去，从她的指缝间溜走。
她忽然很害怕。
害怕他这样安静地、不吵不闹地，把自己从她身边抽离。
冥冥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如果就这样让他把手抽走，如果就这样转身离开，她一定会后悔的。
她收紧手掌，死死抓住他抽离的手：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也许就是这样，明明谁都没有做错什么，但就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需要有人为此抱歉。
枫原秋明白的，没有人做错什么，但总有人要承受后果。
他抬起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是一种她读不懂的陌生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很深很深的井底，仰头看天上的月亮。明知道够不到，但还是看着。
“我明白。”他说，“谢谢你。”
不。
你不明白。
雪乃很想这样大声告诉他。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眼睛摇醒。
很想说：明明很伤心，为什么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明明该道歉的是我，为什么要替我说对不起？
好像我才是那个原谅你的人。
好像你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这样坚强，这样温柔，这样包容，不是犯规吗？
把她变成一个不懂事的、任性的、只会耍小脾气的妹妹，不是犯规吗？
她把头低下去。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该说对不起的人……”
她的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一遍，又一遍。
“是我。”
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一滴，又一滴。
温热，湿润，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洇开，像一朵又一朵透明的花。
枫原秋看着她。
他好像把她弄哭了。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这时候应该安慰她的吧。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把她拉进怀里。
雪乃没有拒绝，顺从地靠了过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呼吸温热而急促。
她比他矮一些，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时，背弓着，膝盖蜷起来，脚尖碰到他的小腿。
枫原秋的手臂环住她的背。她的身体很软，隔着薄薄的睡衣，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肢，指尖碰到她腰侧的时候，她轻轻颤抖着。
“抱歉。”她重复，声音闷在他肩头，湿漉漉的，“别难过，好不好。”
难过吗？
枫原秋想了想。
从把她抱在怀里的那一刻起，这样的情绪就不见了。
很奇怪。
人与人相拥的那一刻，心似乎也靠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她柔软的胸口，那心跳“咚咚咚”地传过来，急促，慌乱。
而他的心也在跳。
两颗心，不同的节奏，却在同一个拥抱里，慢慢地靠拢，融成同一个节拍。
像是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是一体的。
枫原秋的手臂收紧些，她的身体便贴得更近。能感觉到胸口的柔软压在他的肋骨上，随着呼吸起伏。
腰窝贴着掌心，皮肤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过来，暖融融的。
他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
一下，又一下。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在掌下渐渐变得平缓，急促的抽泣变成了绵长的吐息，颤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没关系，”他说，“不难过了。”
怀里的人儿抽泣，又渐渐平缓。
呼吸打在锁骨上，温热均匀，带着一点湿意。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
雪乃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将她包裹。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恰到好处，似乎是有人用最温柔的方式在告诉她：没事的，我在这里。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枫原秋低下头，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脸颊上残留着哭过的潮红，像被热水泡过的花瓣，软软的，粉粉的。
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呼吸均匀而浅淡，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像是怕他在她睡着的时候跑掉。
枫原秋也不由得跟着微笑。
真可爱。
可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却让他头疼。
她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他尝试着把她放下来，但她的手指攥得太紧，他稍微一用力，她就在梦里皱起眉头，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
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枫原秋叹了口气。
一起睡吧，他这样想着。明天他去和夫人解释好了。就说雪乃来找他聊天，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
雪乃立刻贴了过来，脸贴着他的脖子，手臂环过他的腰，一条腿搭上来，架在他的大腿上。整个人像一条藤蔓，缠缠绕绕地把他裹住了。
她的腿很凉，脚趾冰冰冷冷的，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但很快，那股凉意就被体温捂暖了。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臂，抱住了她。二人的脸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他的下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莫名有点喜欢这种拥抱的感觉。和跟大人拥抱的被支配感不同，但具体的差别在哪，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因为此刻，他是占据主动的一方。
他闭上眼睛，搂着她，头顶着头，呼吸交融，心跳共鸣。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