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涛骇浪即将湮没那几块孤零零的可怜礁石之际,一道风暴切开了乌黑的海水,如同伊比利亚北部往日的风暴一般突然而凄厉。
本来光怪陆离的战场上忽就变得阴晴明了;然而这并不是指那激烈焦灼的战况,而是指万束光火自那灯塔中复生,刺破重重迷雾,让那些邪煞之物一下子失了风头。
战士们霎时间士气大振,如同看到了象征着荣誉的战旗从敌人手中失而复得,而海嗣们也因为这刺眼光芒的灼烧而变得愈发暴躁,愈发疯狂地涌向灯塔。
“看啊……海的那边……是什么?”
在陆地上的人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那道光束太难不被人注意了——他们刚刚清剿完不少的海嗣和残存的海嗣巢穴,见到这番胜利前的吉兆,每个人都不由得为之大振。
但换做登上了愚人号的小鸟,她就不像陆地上的人们那样激动了。
“老师那是在做什么……”
“明明驱动灯塔运作的能源是那么宝贵,却偏偏选择在这种无用的时刻……”
艾丽妮跟在猎人们的身后,透过愚人号精美绝伦的碎彩玻璃,也是留意到了那些刺破天际的光束。
“有没有可能……是那个阿戈尔人……”
她如此想到,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老师他们求救的信号?还是老师透支了自己的身体来对付汹涌的海嗣浪潮?不,大审判官那么强大,一定是不会……
她尽力不屈想任务以外的事,但担忧还是如同潮水一般地涌上了她的心头;但很快,船上的一场骚动会让她不得不暂时放下她所有的心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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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法洛
某个不曾闻名的山坡,刚刚这里成为了血腥的战场。
战场上到处是喷吐着死亡气息的生物质,生与死粘稠地交织在一起,模糊了边界;各种颜色的血液,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濒死的海嗣发出了嘶鸣,仿佛在称赞这一卷用扭曲的灵魂铺成的画卷。被贯穿了肺部的战士呜咽着,血流倒灌进肺部所发出的声音是那么像搞笑的呼噜声,仿佛在跟他们的敌人唱反调,嘲弄着这部狗屁不通的画卷是多么让人昏昏欲睡。
叹息声,窃谈声,呜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比方才荡彻在空气中的军乐声更甚。
还有行动能力的人们忙不迭地,审判庭的,罗德岛的,还有本地的义勇军的。
而在现场的罗德岛人员其中,我们能认出不少熟面孔出来
例如斯沃特,他头一次面对这种伤势的伤员,也是他医生生涯中头一次手足无措。
就连莱塔尼亚跟卡西米尔之间的荒漠中横行的食肉巨型沙虫,也造成不了如此可怖的
损伤啊。
“医生!快过来搭把手!”
一名惩戒军的下士如此呼唤着他,而面对恐怖的伤口与怪诞的病状,他是显得如此沉着冷静;以至于叫人难以分辨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医生。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A6行动组的队员们,他们虽然不再是预备组人员,但心理素质上终究不如罗德岛其它支队的老手们;他们虽然挡住了汹涌的海怪,但精神上受到的冲击还是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除。
格兰法洛浓雾萦绕的天和切尔诺伯格源石粉尘飘扬的天一样灰蒙,切尔诺伯格的人群黑压压,格兰法洛的海嗣稠似羹;但切尔诺伯格敌人的面具下至少是人,是感染者,是他们的同类。
面对潮水般具象化的恐惧,还是承受杀死同胞的道德煎熬,对于劫后余生的罗德岛干员来说,还是后者更为轻松一些。
很多海嗣虽然曾经也是人,但它们却叫人怎样也难以产生道德上的怜悯,光是它们那副面孔就叫人够怕的了,哪儿还有心思想它们曾经生而为人。
A4行动组的成员们现如今还沉浸在失去战友的痛楚之中。
半小时前那些还同他们有说有笑的惩戒军兵士,现在呢?十不存一,每个排只剩下几个还能行动的完整的人,这还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
本来罗德岛的干员们要承担左翼的防守任务,但惩戒军的一个排顶替了他们的位置,要他们作机动预备队;而正是这次善意的顶替,才保住了A6行动组的每一个人。
那些绝境之中还保持着乐观的好人不该如此死去!那整整一个排的人被比他们两个排还多的疯人花撕碎了防线,霎时间就被绞成了一团碎肉。
如果他们仍留在左翼的话,那恐怕连争取支援友军重整的时间都做不到,更别提连一个人都不栽在这儿地继续履行他们的职责了。
A6小队的小队长如此想到,她的右肩现在钻心地疼,那一整块肉与长在肉上的源石簇全叫骨刀削了去;可就算肉没了,但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源石镶在里头,创面上红的肉白的骨头之间还有许多大的小的黑掺橙的源石混在里头,伤口的创面还被骨刀削很平整;但没过多久,那些源石簇就又冒出了头,从血骨之中生长了出来,在伤口上形成高低不平的突起。
虽然隔着好几层医用织物,但她仍能感受到。
她,人送外号“剑圣”的维多利亚大小姐,现在可真的就应了当年两国对峙期维多利亚下街人流俗的那些三流小诗的景:维多利亚人的女儿果真在伊比利亚受尽了磨难!
可他们殊不知,不光是困扰他们女儿,而且困扰整个伊比利亚的这个磨难,其实他们也帮这天灾不小的忙。
“我爸跟我讲过,当年我们国家是怎么乘虚而入……怎样搞垮他们好不容易重建的经济并从中赚取暴利的……”
玫兰莎被安置在临时医疗点利,还在等待着从罗德岛派来的药;在此期间,她只能自顾自地回忆以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好让自己不要崩溃。
“这难道就是他们为什么讨厌维多利亚货的缘故吗,以前帮妈妈做行情分析的时候,跟我们竞争的同行们好像真的掺了好多假……”
“可我爸从来不掺假,但他最后还是丢掉了莱塔尼亚的大客户,因为我……。”
虽然已经打上了麻药,但她感到肩膀上的源石晶簇还在蠕动,整个肩膀都已经麻木了,但她还是隐隐感到一股钻心的疼。
玫兰莎看着微微鼓起的伤口,眼中的泪腺仿佛也被麻痹地失控,清澈的水流止不住地滑落。
而此时此刻,后勤官正为罗德岛配发的麻醉剂中有整整几箱成分表中都有维多利亚的“伪造品”而承受着来自长官的暴风骤雨。
“我爸还说过,一直跟我强调……伊比利亚人的生意最好做,人傻钱多……还很真诚……。”这又是她爸跟她说的,玫兰莎的爸爸至少还能见到他爹,那个在上议院呼风唤雨的老人;可玫兰莎已经整整有好几年没见到过自己的父亲了,包括上次错过的罗德岛在维多利亚的行动。
她没什么机会再见到父亲,为了父亲的生意,为了不给他添麻烦,玫兰莎选择了回避。
而老来得女的大商人也真的狠下心来,不光是为了自己的生意。
也为了家族的事业。
玫兰莎每每回忆到此处,总能感到一股跟那静谧的海水似的冰凉。
虽然如此,但她最快乐的时候还是在天灾干扰微弱下跟父母难得的一通电话。
她现在多想给他们打一通电话啊……
“小姑娘?疼就握住这个,会好受些。”
“不……我不疼……”
玫红色的猫儿焉了下去。
“只是……酒精辣到眼睛了而已。”
这位不怎么喜欢酒精的猫猫和另一位特爱酒精的猫猫,她们此刻都被酒精辣哭了,但格兰法洛不相信眼泪;她们的泪水得留到以后讲述维多利亚这虚妄的胜利者时才算有用。
维多利亚尚且流下了一些虚伪的眼泪,可伊比利亚的伤口都快要干涸。
让我们再且将目光投向伊比利亚的其它地方吧,毕竟维多利亚的天还晴朗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