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官以灯火驱离海嗣,但愈来愈多的海嗣仍在往灯塔上涌来;它们像是搭云梯攻城的士兵,更确切地来说像洪灾中的红火蚁一样;只要能够到灯火所在之处,那么被压在底下血肉模糊的海嗣也不会顾自己的死活,而往上爬的海嗣也不会觉得那些被砍碎,烧焦的尸块先前是不是它们的亲朋好友。
大审判官一手执剑,一手提灯;他站在灯塔高处向外延申的平台上,以灯塔的几个附属法术单元为媒介,驱动着自己的秘术,事半功倍地打碎着向灯塔涌来的浪潮。
不过这么取巧的办法还得归功于流明,他发现这塔的许多元件都另有大用,于是在危难之际并没有选择听从达里奥的劝告,乘船避难。
“年轻人,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达里奥对身后默默摆弄着元件的流明说道,起初他还有些反感这个阿戈尔少年摆弄这些属于审判庭的资产,但当他看到流明眼中对人类智慧的兴趣胜过了恐惧之时,他不竟萌生出了一丝敬意。
“我想了解我的身世……我的父母……我的父母为之骄傲和操劳的事业……”
“我想找回我自己……”
兴许是被镇里的事情刺激到了吧,达里奥回忆着流明先前闲暇时的自言自语。
“相信他们,先生!我们的坚持是有价值的……而且,就算是为了我的父母,我也要追随它们,追随你们征服大海的脚步。”
达里奥确实选择相信了自己的同志,也尊重了这位此刻仿佛闪耀着的普通阿戈尔少年的选择。
流明捣鼓着许多原先属于审判庭的资产,以及一个其貌不扬,看起来像是大几号的吸尘器但其实是清理灯塔污渍的清洁器,他正对清洁器的前端做了一些小小的改装。
“如果少了我的这份努力……我不光辜负了您,我们前功尽弃了,灯塔毁了,更辜负了我的父母……那该怎么办?”
“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大审判官兴许觉得自己今天面对潮水般的海嗣,真的要时限已至了,于是一向沉默寡言的他罕见地打起了嘴炮。“请不要以阿戈尔式的傲慢来衡量我们的事业,年轻人。”
“我确实只是一个普通人……”流明看着灯塔,看向自己所热爱的生活,尽管那个方向被浓雾掩盖,“但支持审判庭,支持大家走到现在的力量,不也是那些普通人所汇集而成的吗?”
“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有一技之长的普通人……那也请您尊重您自己的选择,让我争取让自己过上普通生活的机会。”
“请把我真正地当作这份事业的一份子,让我和您共事吧……我,我也已经不是镇长父亲庇护下的那个小毛孩了。”
大审判官有些错愕地看向流明,而流明却已经并到了他肩旁,点燃了一把火,火焰在清洁器尖端燃烧着,像是喷火龙燃烧的尾巴。
“高贵的愤怒可不止式你们审判官才有的啊!”
流明像是变了个人,不知在为自己,还是在为他的镇长父亲嘶吼着。
“我们所谓普通人也有理想,也有悲愤的啊!”
“现在,就让这群怪物,尝尝普通人的怒火!”
对,就是这样,要让全泰拉都知晓伊比利亚的怒火!崇高的怒火,反抗的怒火!
结束抵抗,进而反击的时刻到了!伊比利亚的人民要为他们自己的未来,要为沉睡的祖国母亲燃烧这份高贵的怒火!
伊比利亚的英雄们要以自身为薪火,引渡灯火,唤醒沉眠的祖国。
这片海洋,这片海洋下,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国!
这片海洋,是我们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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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了!
海嗣们,礁石们,海风亦为之咆哮!伊比利亚之眼上的每个部件因欢喜而颤抖,以至于从塔身间折射出更加强烈的秘书的光来;捍卫者和援军们都位置而振奋,战舰在水中狂飙,炮弹尖啸着,箭矢在风中飞梭,陆战队的掷弹筒,惩戒军精湛的秘术,轰鸣着覆盖了灯塔周遭那一块并不算大的土地。就连流明改造过的“海嗣清洁器”也在欢愉地向海嗣们说出自己生平所能想到的最脏的词句;但海嗣们似乎遭不住爆改清洁器的热情,纷纷在同伴身上歪七八扭地舞蹈,最终化为一堆焦炭。
战舰的冲角撞在试图拦路的嗣化鲸身上,整条船都为之颤动;一些倒霉的海嗣好不容易爬到甲板上来,却又被枪刺挑翻到了海中;战士们倒是没有人受到什么影响,他们早就做好了准备,以迎接下一波冲击。
很快,舰首的一百零五毫米速射火炮射出的炮火在大鲸的心脏开了花,昔日无比宝贵的炮弹此刻被毫不吝啬地射出,抛开大鲸裂为两段的尸首,朝高危目标挨个点名,昔日的伊比利亚就是这么对抗这些妖魔鬼怪的。
炮膛尚未热身完毕,但强大的陆战队员们已经在施术装置的支持下抢滩登陆。
利刃与尖牙相对抗,陆战队们用宽阔的剑刃与坚实的臂膀从肉山和骨峦中冲杀出一条道路。
海嗣们用骨刺,骨赘,骨剑,毒液以及肉体的冲击,精神的伤害,试图阻滞战士们前进的步伐。
惩戒军们用破甲的大戟,用坚利的重弩,慎密的法术支援同伴,海嗣们在滩头,礁石边,灯塔的基座旁形成了浪潮,一浪接一浪,一波又一波,似乎永无休止;活似日落时的潮汐,黑灰色的人群在蓝白色的血肉浪潮中是那样的渺小,仿佛一星半点不愿融入睡眠的浮油。
这簇在棋盘上陷入重重包围的黑子,被铺天盖地的白子围地似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蜷缩在角落之中残延;好像下一秒就要被白子吃干抹尽,所有人都汇入大群之中。
棋盘上每一处不曾被留意的角落,都充斥着血腥的厮杀,那些看似平常无奇波澜不惊的棋子,不用海怪来掏空他们的内脏,其实可能早就被怒火怨仇掏空了内心,大群从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棋子知晓自己为何而战,而自然这个棋手只是遵守着它们自己的规则,按着它们的自愿摆动着棋子,做着对默默无闻的亡者平凡而不为人知的记录——或是沉入海底,或是埋骨于土,那些被吞噬的亡者也不会被忘记,自然不会让那些残羹成为可悲的遗孤。
桑乔的枪声依然淹没在着汹涌的潮水之间,正如他本人;他自己在人群中都显得那样渺小,更别提在着潮涌之间,海面之上。
下船的人莫约有一百五十来号,正好凑一个用来结阵的连队;桑乔算是这战阵中的快枪手,那些换上海军制式短卡宾枪的陆战队员也算一批;战阵中,秘术师施术以抵御来自空中的威胁,陆战队的阔剑用以开路,长戟和长枪用于维持阵型;而那些铳械,以及秘术师的强大术式,则是最大的火力输出点,专职用于点杀高威胁的目标。弓弩手维持着平常的火力,负责击杀空中的目标;来自船上的强大火力支撑点帮助阵列稳步向前推进,但如果时间拖的太久,他们大概也会自身难保。
桑乔被战士们簇拥着向前,他在战阵中竭力维持着最好的战斗状态,但他究竟是从未经过这等结阵的训练的,因此在阵队中显得格外刺眼,蹩脚。
但他并没有后悔与这些可敬的战士们一同冲上滩头,尽管这个方阵没有一刻不在遭受着侵蚀,他要一次有一次地挪动在阵中的位置,以填补战位中的缺口;凄厉的尖啸和张扬的利爪无一刻不在威胁着战士们的性命,加剧心中的恐惧与压力,但他们依然向前,向灯塔进军。
从登上战船的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一个惩戒军在他的身边被碾成了肉末,而那从天而降的凶手还在试图进一步破坏阵列,杀伤战士,但它未曾想到身边其实站着一个恶煞;于是方才还在张扬它那螳螂般的骨刃的扭曲怪物,它的神威霎时间就被一颗独头弹打碎了一般,胸口被好几只长矛刺穿扼住,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这种怪物其实被军人们称作“屁骑士”,因为它在弹跳时尾部会冒出一股强刺激性的信息素以激励海嗣们进攻,形似放屁,顺带也嘲讽维多利亚大而不顶用的蒸汽甲胄,嘲笑他们粗制滥造又问题百出的悬挂系统,以上!哦,顺带一提,据说“蒸汽骑士”还只是维多利亚对咱低劣的仿制品哩!哎,往日不再啊!
故事的叙述者如此感慨,但另有一事值得她感慨的时,此时她神色飞扬之日,旧时浴血者的继承人在国事上已经大有作为,所有牺牲者的魂灵皆可得到安息……
叙旧者为海风所吹薄吹摆的眉头愉悦地挑一挑,她翻开了旧日传颂至今的史诗的又一页,纸业轻飘飘地,却承载着整个海洋的分量。
圣徒伊里安,不,现在还只是审判官伊里安;他一半的伊比利亚血统给予了他勇气和毅力,另一半的阿戈尔血统赐予他对抗海嗣的力量和智慧;伊里安在海嗣群中杀伐自如,如有神助,他的剑比任何一位奋进的战士都要尖利,也丝毫不输这个时代任何一位知名的审判官。
但让他神勇的血统如今也使他备受关注——尤其是在他的敌人眼里;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阿戈尔人的血液在它们看来就是更加香甜,它们仿佛想要自成蚕丝相互连结结成束缚住他的蚕蛹。
伊里安处于筝形战阵的最尖端,是刺向灯塔的矛头;作为审判官,他并不提灯执剑,而是双手紧握长剑。
但幽静的灯火仍然在替他指引道路——那是多莉娅在替那驽钝的审判官提着灯,两人身处一处,这才完整了伊比利亚即行的律法。
天边异样地响着雷,泛起一阵诡谲的乳白;灯塔上析出蓝紫色和温暖的橙色的光,那是秘术和烈焰的威力。
人群中泛出的高贵神秘的紫光与海嗣们通体泛着的蓝光照亮了这片土地,雷霆鞭笞着大海,西风狂奔着疯笑,大海咆哮着,阴沉的登陆场让闪电照得亮如白昼,就连那艘其貌不扬的“风帆战舰”在奇特的秘术加持下竟也像电影中那些奇幻世界的舰船,变得神秘而高贵,变得崇高。
伊里安身旁的陆战队员依旧神勇,尽管不时有人倒下,被拖入汹涌的潮水中粉身碎骨,尽管身心俱疲,尽管盔甲已经出现丝丝裂纹;但这些伟大的战士们依旧前行,尽管他们似乎自身难保,但他们仍然向灯塔前行,不光是要救那审判官,救那伊比利亚明珠。
更是向灯塔指引的未来的希望前行,为了国家,为了他们自己每一个人,进军。
他们没有深海猎人那污秽的血脉强化过的强大身躯,也没有维多利亚议会军精良先进的武备;没有巫王诡谲强大的法术,也没有银枪天马那般命中注定的光辉与强大,甚至也不如碾压泰拉大陆的集团军群那般的气势和魄力,毋宁提玉门关守关将士的纪律严明……
他们说白了,只是一群普通人,哪怕是有一些特色的普通人。
是什么驱使着这些普通人义无反顾地朝向灯火冲锋?面对排山倒海的恐惧本质,竟跟飞蛾扑火有几分相似?
达里奥看着下面厮杀的惨状,答案却已经了明与心,只是在这种生死时刻了,他仍然想着自己的学生们能否有一些可学之处,特别是那位自小孤苦孤僻的女孩。
而下面的陆战队员和惩戒军的答案其实也很简单,他们已经见过太多绝望与无助,他们不想让生的希望从他们眼前溜走。
如果不能让自己普通地生活下去,那就为其它人争取,为后人争取一下。
为大家争取一下,一片真正宁静的土地,一个能安居乐业的家园,一个真正活着的祖国。
赤胆忠心的追随着皇室和国家的陆战队员们,他们宁愿壮烈地死,也不愿再看见一个一潭死水浑身腐臭的伊比利亚,宁愿让海嗣开膛破肚,也不愿让颓败的大海的腐息杀死无辜的人民。
只要能夺回灯塔,以灯塔为基点的事业再度发展起来,再度征服大海,那么祖国就会重新健康强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矛盾会消失的,有那样广袤富饶的海域,谁都会变得富有安分的!
抱着这样简单的新年,战士们就一步步地朝灯塔前进着,潮汐也就奇迹般地,违反着自然界的戒律,朝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但战士们终究不是完美的超人,而来自深海的威胁似乎无穷无尽;那大审判官在空中塔间杀了个七进七出七上八下,塔下的人们也未曾停止过杀伐。
就连达里奥口中的普通人,毫无战斗经验的乔迪,也用他那爆改的小及其烤熟了数不清的海嗣屁股。
可它们像是杀不干净,渐渐地将人们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现在的局势就像是执锐矛的战士刺向他拿盾的敌人,他成功地将敌人击倒了,可矛尖却扎进了敌人厚厚的盾牌中;太过尖利以至于难以拔出,而他的敌人却随时都可以用另一只手上的短剑刺向他的咽喉。
战士暂时失去了他的武器,现在正处于万分火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