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5日。
吉野第一次预约了田中实验室的设备使用时间。
登记表上写的是下午两点到五点,三个小时。他提前十分钟到,在走廊里站着等了一会儿。走廊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是验证性的基础测试,确认手里的硅基材料纯度和颗粒分布。
田中不在。门开着,桌上压着一张便条:
设备使用登记本在右边第二个抽屉。用完还原。
就这几个字,没有多余的叮嘱。
吉野把登记本拿出来,填上时间和使用设备,然后换实验服。实验服有点大,袖子卷了两道才合适。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像自己。
他要用的设备是扫描电子显微镜,SEM。
原理不复杂。用聚焦的电子束扫描样品表面,可以看到纳米级别的结构细节。吉野从书上看过它的原理,也在论文里见过它拍出来的图,但亲手操作是第一次。
他按照操作手册一步一步来。
把硅基材料样品固定在样品台上,抽真空,调整加速电压,对焦。
第一次对焦没有对好,图像模糊,一层雾糊在上面。他重新调整,手指在旋钮上顿了一下,怕拧过头。拧一点,看一眼屏幕,再拧一点。图像慢慢清晰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硅颗粒的表面结构。
颗粒大小不均匀,有些地方黏在一起。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真的看到了。书上写过“团聚现象”这个词,论文里分析过团聚对材料性能的影响,那些都是文字和别人总结好的结论。现在他自己看到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团聚明显。
不是什么重要发现。这是硅基材料常见的问题,每一个做这行的人都知道。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
他换了一个区域,重新对焦。这次颗粒分布好一些,大小比较均匀。他把图像保存下来,标注参数。就这样,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扫,记录,保存。
操作慢慢变成了一种节奏。对焦,保存,换区域,再对焦。手不再悬在半空犹豫了,眼睛不再需要凑到屏幕前才能看清。他开始相信这台设备,也开始相信自己的手。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个小时了。六个区域,大半页笔记。不算多,但这是他第一次亲手做出来的。
他把设备还原,填好使用记录,脱下实验服。袖子还是卷着的,他懒得解开,直接塞进柜子里。
走到门口,他在登记本上写下结束时间:17:00。
田中的书架上,书脊朝外整整齐齐。他扫了一眼,记住了其中两本书的名字——《材料表征技术》和《电化学测量方法》,准备下次借来看。
从实验室出来,外面是下午五点的光,比中午的白多了一层橙,把东大的梧桐树照得很暖。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画出细碎的光点,风一吹,光点在动。
他走到图书馆的时候,叶风小姐已经在那个位置了。靠窗第三排,左数第二个。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
她在看书。她只是在做自己的事,顺便带了咖啡。
吉野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温度刚好。
“谢谢。”
“嗯。”她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
吉野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数据看了一遍。团聚的问题怎么解决,他知道两个方向,表面修饰,或者分散剂。两个方向各有利弊,他还没想好。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词,中间画了一条线,左边写“表面修饰”,右边写“分散剂”。
线画得很直。他用的是尺子。
“今天怎么样。”她突然问,还是没有抬头。语气很随意。
“第一次用实验室的设备。”
她的笔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观察她,不会注意到。但吉野注意到了。他在心里把那个停顿存下来,放在“她对我做的事情有反应”那个文件夹里。
“顺利吗。”
“不算顺利。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没有睁大眼睛等待。她的眼神很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眉梢没有动,嘴角也没有动,整个人是停住的。
吉野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用简单的语言说清楚。他组织过很多次这句话,在脑子里,在笔记本上,在对空气自言自语的时候。但对着她说出来,是第一次。
“硅颗粒会黏在一起,”他说,“得想办法让它们分开。”
叶风小姐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因为这句话想到了别的事而停顿。然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听起来在说人。”
“……怎么说。”
“聚在一起,看起来很大,但什么都做不了。”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分开了,才能各自走。”
说完她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自然,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但吉野注意到,她翻过去的那一页,她没有看。她的视线停在那页的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才开始往下读。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聚在一起,什么都做不了。分开了,才能各自走。她说的是硅颗粒吗?她说的是她自己吗?她说的是锁部一族吗?
“你是在说硅颗粒,”他问,“还是在说别的。”
叶风小姐没有抬头。“你说呢。”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带着把话说出来让对方自己想的笃定。
吉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一点,但还是能喝。他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束起来,露出一小截后颈。她今天的发绳是深蓝色的,和图书馆窗帘的颜色一样。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
他没有接话。他接不上。她说的没错,而且那句话比“加油”重。她在说一件她认定的事。
图书馆里很安静。暑假人不多,这一排书架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光从橙色慢慢变淡,书架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长。他重新低下头,在“分散剂”那一行旁边打了个星号,继续往下写。
星号打得很重,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秒。
快到闭馆的时候,叶风小姐开始收拾。她把书合上,书签夹在今天看的那一页。把笔插回笔袋。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上。每一个动作都很轻,做着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走了。”
“嗯。”
她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走了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那个问题,你会解决的。”
她的声音很平。带着知道结果的笃定。她已经看到了结果,陈述着早就知道的事。
然后她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深蓝色的发绳在束起来的头发末端,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吉野坐在那里,盯着她的背影。图书馆的暖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软,浅色衬衫,深色裤子,束起来的头发。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分散剂”旁边的那颗星号外面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很圆。他用了三秒。
系统在视野角落动了一下:
〔硅基材料·表面结构模块·理解度 +1%〕
〔当前总理解度:11%〕
他把笔记本合上,开始收拾。把笔插回笔袋,把咖啡杯放到托盘上,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每一个动作都和她刚才做过的那些动作很像。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模仿,只是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他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在想分散剂的文献从哪里查起。
还有那句话。
你会解决的。
她没有鼓励他,她在说一件她认定的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他把那句话存下来了。和“加油”放在一起,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第二天,她没有来图书馆。
第三天也没有。
吉野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两天,对面的椅子空着,桌上没有多余的咖啡。他没有发消息问她去了哪里。
她说过,“分开了,才能各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