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1月,阿尔伯特·施佩尔在联邦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宣布退休。
这个身高不到160的霍比特人站在主席台上,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着惯有的沉稳与从容。他回顾了自己执政几十年来的成就:GDP增长了二十倍,人均收入增长了十二倍,联邦从尼欧斯那时的石器时代废墟变成了世界上增长速度最快、最健康的经济体。他没有提那些被掩盖的数字——贫富差距、环境污染、劳工权益——那些数字不属于这个场合。
这句话后来被他的继任者们反复引用。每当有人质疑某项政策的长期后果,每当有人追问那些被搁置的改革,回答总是说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后人的智慧。
这四个字变成了一种咒语,一种推卸责任的万能借口。施佩尔退休后住进了日内瓦郊外的一座庄园,深居简出,很少再公开露面。2007年春天,他在睡梦中去世,享年九十七岁。联邦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国葬,规格仅次于当年尼欧斯的葬礼。无数人在街道两旁送别他的灵柩,媒体用整版整版的篇幅回顾他的一生...
没有人提起那些被遗忘的人。
施佩尔去世的同一年,汉斯·穆勒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比施佩尔小十五岁,但身体却垮得更早。多年的操劳和应酬损坏了他的心脏,最后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里度过。临终前,他把儿子马库斯叫到病床前。
“记住,”他握着儿子的手说道,“生意做得再大,也要和教会、和联邦高层搞好关系。钱可以买到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只有权力才能给你。”
马库斯点了点头。他今年四十二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父亲身后搞经商的毛头小子,他接管穆勒集团已经十年了,把父亲留下的商业帝国扩张了三倍。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在联邦,真正的权力不在商场上,在别的地方。
汉斯·穆勒去世后,马库斯开始了他的政治布局。
他的第一步是资助选举。联邦的议会选举每五年举行一次,候选人需要大量资金来做宣传。马库斯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专门为支持经济发展的候选人提供资金支持。到2010年的选举,穆勒集团资助的候选人有超过三分之一进入了联邦议会。
他的第二步是收购媒体。2008年他买下了联邦最大的私营电视台,2012年他又收购了三家全国性报纸。这些媒体表面上保持着独立,但所有重要的编辑决定都要经过他的人审核。批评穆勒集团的报道消失了,批评大财阀的报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娱乐新闻和消费指南。
他的第三步是建立旋转门。从2008年开始,越来越多的退休高级官员被聘请为穆勒集团的“顾问”或“独立董事”。他们的年薪是在政府任职时的十倍以上,而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提供一些建议——关于哪些政策即将出台,关于哪些官员可以拉拢,关于如何规避那些碍事的法律法规。
到2015年,穆勒集团已经从一家钢铁企业变成了一个横跨金融、地产、能源、媒体、科技的全球性巨型财阀。马库斯·穆勒不再只是一个企业家,他是联邦最有权势的人之一——虽然他没有任何官方头衔。
他不需要头衔,因为那些有头衔的人都在为他工作。
...
教会在这些年里也经历了深刻的变化。尼欧斯在世的时候,教会是一个相对纯粹的机构。luce担任教皇期间,教会的主要职能是传播信仰、维护灵能庇护网、对抗亚空间的威胁。教堂内的神职人员在luce的约束下过着简朴的生活,大部分资源都用于慈善和教育。
至于参与基层生活的神职人员,luce的手就很难管到他们身上了。
在尼欧斯去世后,施佩尔推行政教分离政策,剥夺了教会的许多特权,但同时也让教会获得了更大的经济自主权。教会开始经营自己的产业:地产、医院、学校、养老院。这些产业需要管理人才,而最好的管理人才在商界。于是,越来越多的商人进入了教会的管理层,他们带来了商业思维、绩效考核、成本控制。
信仰变成了一门生意。
教堂开始出售祈福服务,价格根据祈福的内容而定。婚礼、葬礼、洗礼都有明码标价的收费标准。富人可以购买专属祈祷时段,让神父专门为他们祈祷;穷人只能排队等候免费的集体弥撒。
神职人员的生活也变了。高级神职人员开始住进豪华的府邸,出行有专车接送,宴会上觥筹交错。他们和财阀们称兄道弟,为商业jiao易提供祝福,从中收取丰厚的回报。底层神父们看在眼里,有的愤怒,有的沉默,有的也学着上层的样子开始捞钱。
她死后,新任教皇是一个懂经济的人。
他的第一项改革是优化教会资产配置,把大量教会地产卖给了开发商——其中最大的买家是穆勒集团。
...
当信仰变成生意的时候,有些东西开始松动了。尼欧斯生前构建的灵能庇护网依靠两样东西:他自己锚定在亚空间中的灵魂本质,以及人类的真诚信仰。前者是一颗永恒燃烧的恒星,但它的光芒是有限的;后者是补充燃料的来源,但燃料的质量取决于信仰的纯度。
但众所周知,空洞的仪式是无法产生真正的信仰的。当人们在教堂里祈祷的时候,他们想的是什么?有多少人是真的在与神对话,有多少人只是在完成一个社交仪式?有多少人记得尼欧斯说过的话,有多少人只是把上帝当作一个模糊的概念?
灵能庇护网开始出现裂缝。
最初的迹象很细微。2010年代开始,联邦各地偶尔会出现一些异常事件的报告:某个村庄的井水突然变得腐臭,某座城市的街区里弥漫着无法解释的低语声,某个矿井深处的工人们集体失踪。这些事件被当作事故或自然现象处理,报告被归档,然后遗忘。
但有些人注意到了。2018年,联邦安全局内部成立了一个秘密部门,专门负责调查这类异常事件。他们的调查结果从未公开,但据说他们的报告里有这样一句话:
“亚空间的渗透正在加剧,庇护网的强度比十年前大量下降。”
但如果照这个趋势继续下去,一百年后会怎样?
没有人愿意想这个问题。
更令人担忧的是另一种现象:邪教的复苏。在尼欧斯时代,任何与亚空间恶魔相关的崇拜都是严格禁止的。但现在,禁令还在,执行却松懈了。一些秘密团体开始在地下活动,他们自称能够与另一边沟通,能够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这些团体的成员是什么人?不是贫民窟里的绝望者,而是联邦的上层人士——企业家、政客、学者、甚至神职人员。他们有钱、有权、有一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
但他们想要更多,他们想要永生,想要超越人类极限的力量,想要窥探宇宙的终极秘密!
亚空间给了他们承诺。
至于代价——
2012年是尼欧斯去世五十周年。
联邦举行了盛大的纪念活动。日内瓦大广场上竖起了一座新的尼欧斯雕像,高三十米,金色的表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各大城市都有游行和庆典,电视上反复播放着关于尼欧斯生平的纪录片,学校里组织学生们朗诵《联邦真理》中的选段。
但那座金色的雕像和真正的尼欧斯有什么关系?那些被朗诵的选段,有多少是原版的内容,有多少是被删改过的?那些纪录片里的尼欧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个被精心塑造的符号?
在纪念会上,联邦现任主席发表了讲话。他引用了《联邦真理》中的一段话:
“联邦的力量在于团结,团结的基础在于共同的信念。”
台下响起了掌声。
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的角落里,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轻轻摇了摇头。她今年九十岁了,瘦小、佝偻、满脸皱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在衣着光鲜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她是被养老院组织来参加活动的,坐在一把轮椅上,身边没有家人陪伴。
她叫玛丽亚。
六十六年前,她在杜伊斯堡钢铁厂的车间里跪下了,然后伟大领袖对她说:“站起来。不要跪,不要跪任何人。”
那一刻改变了她的一生。她后来成为了监督委员会的成员,学会了读书写字,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一个有尊严的人。那些年她真的相信世界正在改变,真的相信普通人也可以当家作主。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监督委员会被解散,工厂被私有化,她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她工作到六十岁退休,然后在一间狭小的公寓里度过了三十年,靠着微薄的养老金生活。她的丈夫死了,她的孩子们忙于自己的生活,很少来看她。最后她进了养老院,在那里等待死亡。
她听见主】席引用的那段话,轻轻说了一句:“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没有人听见。
六年后,2018年冬天,玛丽亚在养老院的病床上孤独地死去。没有任何媒体报道她的死讯,她的葬礼只有养老院的几个护工参加。她被埋在城郊的一个公墓里,墓碑上只有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没有任何其他文字。
她是最后一个亲耳听过不要跪这句话的人,现在这段记忆随着她的死亡一起被埋进了泥土里。
2020年代,联邦的经济开始显露疲态。表面上,GDP仍然在增长,股市仍然在上涨,新的摩天大楼仍然在拔地而起。但增长的速度放慢了,而且增长的成果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2025年的一场金融危机撕下了繁荣的面纱。
危机的直接原因是房地产泡沫破裂。多年来,房价一路飙升,普通人不吃不喝工作三十年也买不起一套房子。投机者和财阀们把房地产当作赌场,用杠杆堆起了一座座纸牌屋。当泡沫破裂的时候,纸牌屋轰然倒塌。数以百万计的家庭失去了他们的房子。失业率飙升到20%以上。中产阶级——那个在施佩尔时代被大力宣传的社会稳定器——开始大面积萎缩,无数人一夜之间从体面的白领变成了找不到工作的失业者。
政府的应对措施是救市。他们用纳税人的钱救助了那些大到不能倒的金融机构和企业集团——包括穆勒集团旗下的银行和地产公司。高管们继续拿着天价薪酬,股东们继续分红,而那些失去房子和工作的普通人什么也没有得到。
这就是联邦的后人的智慧。危机过后,财阀们变得更加强大了。那些在危机中破产的中小企业被他们低价收购,那些被迫卖房的家庭的房产成了他们的投资标的。财富进一步向顶层集中,到2030年,最富有的1%拥有了全国45%的财富。
与此同时,底层的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
工厂在自动化和人工智能的浪潮中大规模裁员,那些曾经的产业工人发现自己的技能变得毫无价值,他们只能去做那些机器还无法替代的工作:送外卖、开网约车、在仓库里分拣包裹。这些工作没有稳定的雇佣关系,没有社会保障,没有晋升空间。他们被称为零工经济从业者,听起来很时髦,实际上就是打零工的。
城市里开始出现大片的“基础社区”——那是官方对贫民窟的委婉称呼。高楼大厦的阴影下,挤满了狭窄的出租屋和破旧的棚户。住在那里的人白天进入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为富人服务,晚上回到这个被遗忘的角落舔舐自己的伤口。
高科技,低生活。
这就是2030年代的联邦。
马库斯·穆勒在2028年把集团的控制权交给了儿子亚历山大。亚历山大今年三十五岁,在联邦最好的大学接受教育,又在人类联邦最好的大学里镀了几年金,还在月球读完了博士学位。他年轻、聪明、野心勃勃,和他的父亲与祖父相比,他更加冷酷,也更加不耐烦。他不满足于仅仅做一个最有权势的商人,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真正的权力。
2032年,亚历山大·穆勒做出了一个让整个联邦震惊的决定:他宣布参选联邦议会议员。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财阀们向来躲在幕后,通过代理人来影响政治。直接走上前台?那太危险了,会招来太多的审视和敌意。
但亚历山大不在乎。
“时代变了。”他在接受采访时说,“人民需要真正懂经济的人来领导这个国家,而不是那些只会空谈的职业政客!”
他的竞选经费是对手的二十倍。他的竞选广告占据了所有的电视频道和网络平台——那些媒体大多属于他自己的集团。他的竞选团队雇佣了最好的数据分析师,精准地向每一个选民投放定制化的信息。
毫不意外,他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两年后他成为了议会的多数党领袖,又过了两年,人们开始议论他可能成为下一任联邦主】席。
在他崛起的过程中,有一件事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身边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人。
没有人知道那些闭门研讨会上到底讨论了什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参加过那些研讨会的人,往往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他们变得更加自信,更加果断,仿佛获得了某种力量。他们的事业往往会突飞猛进,竞争对手会莫名其妙地遭遇厄运。
黎明学会的核心圈子里流传着一些秘密的知识。那些知识来自另一边——一个比现实世界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领域。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你就可以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
什么代价?那取决于你想要什么。
亚历山大·穆勒想要权力,他愿意付出代价。
教会对这一切并非一无所知。
在那个被资本腐蚀的教会内部,仍然有一些人保持着真正的信仰。他们看到了异常事件的增加,看到了邪教的复苏,看到了亚空间渗透的迹象。他们试图向教会高层发出警告,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了。
“不要危言耸听。”上面的人这样回复他们,“联邦正处于和平与繁荣之中,不要用这些无稽之谈制造恐慌。”
2035年,一份秘密报告被提交给了教会最高层。报告的作者是教会内的传奇驱魔人,代号“V”,V花了二十年时间追踪黎明学会的活动。
报告的内容触目惊心:
黎明学会不是一个普通的精英俱乐部。它的核心是一个亚空间邪教,崇拜的对象是地狱深处的某个古老存在。学会的创始人在四十年前就与那个存在建立了联系,此后一直在秘密发展信徒。如今,学会的成员已经渗透进了联邦的政界、商界、学界、甚至教会本身!
亚历山大·穆勒是学会的核心成员之一。
那份报告被压下去了。
教会的传奇驱魔人V在三个月后死于一场交通事故。
2040年,联邦依然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从任何统计数据来看,这个国家都处于历史的巅峰:GDP、军事力量、科技水平。城市的天际线被光怪陆离的摩天大楼切割成无数碎片,全息广告在夜空中闪烁,无人机在楼宇间穿梭,自动驾驶的汽车在立体交通网络中流动。
这是一个科幻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未来。
但在那个光鲜的表面之下,裂缝正在扩大。贫富差距已经大到了荒谬的程度。最顶层的千分之一人口生活在与世隔绝的豪华社区里,拥有私人安保、私人医疗、私人教育,几乎不与外界接触。其余的人则在不同程度的困境中挣扎:中产阶级担心随时可能跌落底层,底层的人则在零工经济的泥沼中艰难求生。
灵能庇护网的强度继续下降。异常事件的报告越来越多,但媒体不报道,政府不承认。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胆,它们开始试探边界,测试人类的防线。
邪教在阴影中壮大。黎明学会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的组织、其他的崇拜、其他的jiao易。那些渴望权力的人们发现了一条捷径:只要你愿意出卖灵魂,你就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一切!
尼欧斯已经被遗忘了。
他的雕像还站在广场上,他的名字还出现在教科书里。但那个名字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内涵。对于年轻一代来说,尼欧斯只是一个历史人物的名字,就像古代的某个帝王或将军一样遥远。他们不知道他真正说过什么,不知道他真正做过什么,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但几乎不等于完全。
在那个繁华世界的边缘,在贫民窟的深处,在被遗忘的角落里,仍然有一些人保存着记忆。
他们手里的书页已经发黄破损,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那是一代又一代人手抄、传递、保护下来的东西。他们知道这些文字的作者是谁,知道它们来自多久以前,知道这些话语中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想要站起来的力量。
人是什么?人可以成为什么?人应该成为什么?
在联邦远东自治区的某间图书馆的地下室里,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正在把这些话念给一群人听。人们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他。
方脸,颧骨高,下巴有力,这个看着像农家子弟的年轻人给他们一种目光如炬的感觉,目光自信、坚定,同时又带着一点桀骜不驯。
黑板上写着那段话:“任何权力一旦失去了对下的责任,就必然走向腐败和专制。”
他们现在知道了这本书的名字叫《联邦真理》。
他们知道了写这本书的人曾经改变过世界。
那个年轻人挥了挥手大声说道:“这句话在说什么?在说权力是哪里来的!是人民给的!你不对人民负责,人民就要把你拉下马!脱离了群众的干部,一定会腐化,一定会变修,这是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门外是灯红酒绿的霓虹世界。
门内是昏暗的灯光和破旧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