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4年,亚历山大·穆勒当选联邦主席。
就职典礼在首都广场举行,规模空前盛大。全息投影在夜空中构建出一座光与色彩的宫殿,无人机编队组成联邦的旗帜和穆勒家族的徽章,十万人在广场上欢呼。穆勒站在主席台上,身穿定制的深蓝色礼服,胸前佩戴着联邦最高荣誉勋章,脸上是那种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微笑。
“今天,联邦翻开了新的一页!”他的声音通过遍布全球的网络传送到每一个角落,“我们将建设一个更加繁荣、更加强大、更加伟大的联邦!”
欢呼声震耳欲聋。
没有人注意到,在广场的边缘有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人被安保人员拦在了警戒线外。他们是附近贫民窟的居民,想来看看这场盛典,但他们的面部识别数据显示他们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
也没有人注意到,在穆勒身后的贵宾席上,有几个人的眼神与众不同。他们的瞳孔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光芒,看样子是来见证它们布局多年的结果的。
亚历山大·穆勒不是他们的傀儡。他太聪明、太有野心,不可能被任何人操纵。但他是他们的盟友,他们的同路人。他们有共同的目标:
超越人类的极限,触及那些凡人不敢想象的力量。
至于代价——那是以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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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勒执政的前十年,联邦在表面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科技发展到了近乎魔法的程度。全息通讯取代了传统屏幕,人们可以和千里之外的人面对面交谈,仿佛对方就站在眼前。自动驾驶的飞行器在城市的立体交通网络中穿梭,从莫斯科到东京只需要三个小时!
基因编辑技术让富人可以定制自己孩子的外貌和智力,纳米医疗让他们的寿命延长到一百五十岁以上。人工智能管理着城市的一切:交通、能源、安保、甚至司法。
联邦正式将火星的殖民地划分为一个行政区,而月球行省也作为新的太空工业中心进入开发状态,常驻人口超过8000万。
但这些奇迹只属于少数人。
对于生活在地球贫民窟里的大多数人来说,科技意味着另一种东西: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记录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算法决定着他们能找到什么工作、能借到多少钱、能住在什么地方。他们的生活被困在一个由数据和债务编织的牢笼里,每一次试图挣脱都会被系统精准地识别和阻止。
城市被分割成两个世界。
富人区是一座座漂浮在空中的花园,有人工气候控制、有私人安保、有与外界隔绝的空气和水源。穷人区是那些花园投下的阴影,是被遗忘在地面上的灰色迷宫。两个世界之间有高墙、有检查站、有武装巡逻,穷人想要进入富人区需要经过层层审查,而富人根本不需要踏足穷人区——他们有无人机和机器人来完成一切需要与底层接触的工作。
赛博朋克。
后来的历史学家用这四个字概括了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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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真正出现在对抗亚空间前线的审判庭与驱魔人,真正相信上帝的人越来越少了。
当然,不是没有人信——人类总是需要信点什么。但他们信的不再是那个尼欧斯曾经描述过的、需要被超越的亚空间存在,而是一种模糊的、温和的、不要求任何东西的宇宙精神。这种信仰很舒适,很安全,也完全没有力量。
灵能庇护网的衰减速度加快了。
2050年的秘密评估报告显示,庇护网的强度比尼欧斯去世时下降了将近一半。异常事件的数量每十年翻一番。越来越多的地方出现了禁区——那些地方发生过无法解释的事件,被军方封锁,禁止任何人进入。
官方的解释是环境污染或地质灾害,但那些曾经进入过禁区的人——如果他们还活着、还保持着神智的话——会告诉你完全不同的故事。
他们会告诉你那里的空气是什么味道,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硫磺。他们会告诉你那里的阴影是怎么移动的,他们会告诉你那些声音,那些在脑子里回响的、用人类语言说不出的声音。
然后他们通常会开始尖叫,直到医生给他们注射镇静剂。
黎明学会在这些年里从一个秘密组织变成了半公开的存在。它不再隐藏自己,而是以精英思想俱乐部的面目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它举办高端论坛,出版畅销书籍,运营着联邦最有影响力的几个智库。它的成员包括联邦最有权势的政客、最富有的企业家、最著名的学者、最受尊敬的神职人员。
表面上,它是一个讨论人类未来和超越极限的学术组织。
实际上,它是一个与亚空间进行交易的邪教!
学会的核心圈子里有一套完整的仪式和修行体系。新成员首先被要求进行冥想和自我超越的训练,这些训练看起来很像普通的身心灵修行,但实际上是在逐步打开他们的意识与亚空间的连接。当连接建立之后,他们就会开始听到那些声音——来自另一边的低语和承诺。
那些声音会告诉他们:你可以拥有更多。你可以超越人类的极限!你可以永生,可以全知,可以成为神!
只要你愿意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起初是小事。出卖一个对手,背叛一个盟友,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但代价会越来越大,要求会越来越离谱,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抵押给了深渊中的某种存在,他们已经不再完全是人类了。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他们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权力、财富、寿命、超越常人的能力。至于代价,那是以后的事。也许永远不会到来。也许可以找到办法逃避。也许——
也许那个以后比他们想象的要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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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8年,穆勒集团在联邦北方某个偏远地区建造了一座秘密研究设施。这座设施的官方名称是真空零点能源研究中心,对外宣称是在研究新型清洁能源。但它的真正目的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它在尝试直接从亚空间中提取能量。
这个想法听起来很疯狂,但背后有一定的逻辑。
尼欧斯的灵能来自哪里?来自人类的信仰!信仰本质上是一种精神能量,它可以在现实世界和亚空间之间流动。如果可以找到一种方法直接获取这种能量,而不需要经过信仰这个中介,那么人类就可以拥有近乎无限的能源——同时也可以拥有和尼欧斯一样的力量。
亚空间恶魔们非常想要知道尼欧斯是如何做到的,它们也想要和这位伟大领袖一样强大。
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黎明学会的一位资深成员。他花了十年时间研究亚空间物理学,又花了五年时间设计这座设施。他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安全提取亚空间能量的方法。
但很明显他错了。
2073年3月15日,设施发生了事故。
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监控记录显示,在当地时间凌晨3点17分,设施的核心区域出现了一道光芒,然后所有的摄像头同时失灵。当军方的快速反应部队在四个小时后抵达现场时,他们发现设施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开来。
设施里的三百多名工作人员全部失踪。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有墙壁上那些奇怪的符号——那些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看一眼就会让人头痛欲裂的符号。
更糟糕的是,设施的中心位置出现了一道亚空间裂缝,低语和咆哮从其中不断传来。
然后那些东西开始涌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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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终于卷土重来了。
一百多年前,尼欧斯率领十字军与地狱的军团作战,最终将恶魔们驱逐回了亚空间,并用他的灵能构建了一道屏障,将那扇门锁死。一个世纪以来,那道屏障一直在保护着人类世界,虽然它在不断衰弱,但依然发挥着作用。
现在有人从内部打开了那扇门。
裂缝在最初的几个小时里不断扩大,亚空间恶魔们像潮水一样涌入现实世界——那些在人类噩梦**现过的形象,那些比噩梦更加恐怖的存在。它们摧毁了周围数百公里内的一切,然后开始向外扩散!
联邦军队紧急动员,但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敌人远比想象中可怕。现代化的武器对某些低级恶魔有效,但对更强大的存在几乎毫无作用。那些存在可以无视子弹和导弹,只有激光和等离子可以造成一些伤害,但亚空间恶魔的所有武器都可以腐蚀金属和混凝土,可以让士兵们在瞬间失去神智、彼此残杀!
更要命的是军队的士气极其低落。士兵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为联邦?那个腐败到骨子里的政权?
为人民?那些他们从来没有真正保护过的人?
他们的祖辈曾经听过尼欧斯的演讲,曾经相信过某种理想,但他们这一代人从小到大听到的只有成功学和做题家的教导。
他们不相信任何东西,也不愿意为任何东西去死。
将领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中的很多人是通过关系爬上来的,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战争。面对恶魔的入侵,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击退敌人,而是如何保存自己的实力——毕竟,战争结束后还有政治斗争要打。
而黎明学会的成员们则在关键时刻露出了真面目。他们中的一些人直接倒戈加入了恶魔的阵营——他们认为这是进化的机会,是超越人类极限的捷径。他们用自己的权势和资源帮助恶魔扩大裂缝、破坏防线、瓦解抵抗。
他们中的另一些人则躲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地堡里,带着他们的财富和私人军队,打算等待这场风暴过去。他们认为无论谁赢,他们都可以通过谈判保全自己。
显然,人类从历史中吸取的最大的教训就是人类从来不吸取任何教训。
因为恶魔从不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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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绝望的日子里,有一道光芒从亚空间的深处亮了起来。
那是尼欧斯的灵魂本质,那颗一百多年来一直锚定在亚空间边缘的冰冷太阳。当裂缝被打开、恶魔涌入的时候,那颗太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像一道屏障一样阻挡着最强大的恶魔进入现实世界。
这道屏障为人类争取到了时间。如果没有它,恶魔的洪流会在几天之内淹没整个联邦。但有了它,人类得以组织起最后的防线,集中全部力量对抗那些已经涌入的敌人。
战争持续了两年。
两年的血与火,两年的死亡与疯狂。上百座城市被摧毁,上亿人死亡,联邦的基础设施被打成了碎片。
但人类最终还是挺过来了,那道裂缝被封闭了——审判庭牺牲了几乎所有高层构建了一道暂时的屏障,让恶魔的亚空间法术无法发挥作用,从而为联邦发射那枚当量1亿吨的氢弹摧毁传送门争取到了时间。
大部分恶魔被驱逐回了亚空间,但很多低级的恶魔散落在各地,变成了后来几十年里持续的威胁。
2075年深秋,联邦宣布第二次反地狱战争胜利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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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结束后的联邦是一片废墟。
火星首先联合月球宣布独立,联邦在地球上的大量土地都被核武器和地狱法术污染,中央政府已经名存实亡。亚历山大·穆勒在战争期间躲在地堡里,当他在胜利后试图重新掌权时,发现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听他的命令了。各地的军阀和地方势力割据一方,有的效忠联邦,有的自立门户,有的干脆变成了土匪。
经济完全崩溃。货币变成废纸,物资靠配给和黑市,大部分工厂停工,农业勉强维持。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有一半变成了空壳,全息广告牌熄灭了,无人机坠落在地面上生锈。
但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人们的心里,战争让他们看清了一切。
他们看清了那个繁荣富强的联邦是多么脆弱,看清了那些精英和领袖在灾难面前是多么无能和自私,看清了那个体制从来不曾真正保护过他们。当恶魔入侵的时候,富人躲进了地堡,军队首先保护的是权贵们的财产,而普通人被抛弃在没有任何支援的废墟中自生自灭!
怒火在沉默中积累。
然后烈焰开始升腾。
最初的起义零星分散。有的是因为饥饿。战后物资匮乏,配给制度被腐败的官员把持,普通人领不到应有的口粮,只能铤而走险。
有的是因为绝望。失去了家园、失去了亲人、失去了一切希望的人们,拿起武器只是为了发泄,为了在死前做点什么。
有的是因为野心。地方军阀借着混乱扩张势力,打着各种旗号争夺地盘。
还有的是因为信仰。有人宣称恶魔入侵是上帝的惩罚,号召回归纯正信仰;
有人宣称人类已经被诅咒,只有彻底毁灭才能获得救赎;
有人宣称自己接收到了某种启示,要建立人间天国。
这些起义大多昙花一现。它们没有明确的目标,没有长远的纲领,只有模糊的愤怒和混乱的诉求。联邦国防军剿灭一支,另一支又冒出来;今天称王的,明天就被手下杀死。整个联邦陷入了一片混战。
但在2076年的冬天,一支不同的力量在远东出现了。
那支队伍最初只有几千人,大部分是退伍军人、失业工人和逃荒的农民。他们在远东的罗霄山区里建立了根据地,那里是联邦政府从来不想花钱去资助的地方,经过几年的地狱战争这地早就变成了军阀混战的无政府区域。
这支队伍开始打军阀、分田地,学着历史上的伟大领袖那样建立基层组织,但这支队伍比尼欧斯做的更好。
起义军的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镰刀和锤子。
他们的领袖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
领袖出生在湘南的一个贫困山村。他的父亲是矿工,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矿难,连尸体都没找到。他的母亲靠帮人洗衣服把他拉扯大,供他读完了高中。他本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但因为交不起学费,只能辍学打工。他当过工厂流水线上的工人,当过建筑工地上的小工,当过送外卖的骑手。
他挨过打、受过骗、被欠过薪,尝遍了底层生活的苦。
但他一直在读书。
他在工厂宿舍里读书,在工地的工棚里读书,在送外卖等单的间隙里读书。他读历史,读哲学,读政治,读经济。他想弄明白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为什么有的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有的人累死累活一辈子还是一无所有?
有一天,他从读到了一本破旧的手抄本。
那是《联邦真理》的原版,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传到了他的工友那里。书页已经残缺不全,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觉。
他终于明白了。
恶魔入侵的时候,领袖正在一家工厂里做维修工。工厂在战争中被摧毁了,他加入了一支民兵队伍,和恶魔打了两年仗。他亲眼看见战友在身边死去,亲眼看见平民被抛弃在废墟中等死,亲眼看见那些权贵们躲在地堡里坐享太平。
战争结束后,他回到了湘南老家。
他发现老家已经变了模样。村子毁了一半,活下来的人都在挨饿。残存的联邦政府的军队偶尔来征粮征兵。谁要是不从,就扣上通匪的帽子抓走。
领袖开始联络那些和他一样的人:退伍的士兵,失业的工人,无地的农民。他们在山里建立营地,白天干活种地,晚上学习讨论。他给他们讲那本书里的道理,用最朴实的话讲:
“什么叫权力对下负责?就是当官的要给老百姓办事,不是老百姓给当官的当牛做马。”
“什么叫监督委员会?就是咱们老百姓可以管当官的,不是当官的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什么叫人?人就是站着的,不是跪着的。谁让咱们跪,咱们就和他干!”
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大。
2076年冬天,他们已经控制了罗霄山区的大部分地区。他们建立了根据地政权,实行土地改革,组建了工农自卫军。他们的旗帜飘扬在山头上,红得像火焰一样。
他们的思想也开始逐渐传播开来,通过残存的网络系统,通过难民们口耳相传,甚至还在联邦废墟里行动的一些智能机械都选择暗地里帮助这一支起义军。
因为欧姆弥赛亚也同意了。
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大,队伍里的成员不断向周边地区渗透蔓延,恰好此时联邦远东自治区位于北平的执政官突然宣布叛乱,整个远东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洪都是联邦在这一地区的统治中心。拿下洪都,就意味着向整个联邦宣告:一支新的力量崛起了,它不是流寇,不是土匪,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纲领、有理想的革命军。
但他们有别的东西。
他们有信仰,有对一种理念的坚定信念:人应该是人,不是奴才,不是工具,不是机器。
他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对俘虏优待,对叛徒绝不姑息。
他们有人民的支持——那些翻身得解放的农民背着粮食和弹药跟在队伍后面,走了几百里山路,那些位于城市贫民窟的广大难民中也有他们组织的地下党。
他们还有一本书——《联邦真理》的原版。领袖分发给各连队的指导员,让他们每天给战士们念一段,讲一段。
“我们打的这个仗,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也不是为了抢钱抢粮。我们打的是一场翻身仗,是要把那些骑在人民头上的老爷们打下去,让天下人都站起来!我们要完成伟大领袖未竟的事业!”
领袖在出发前的动员大会上这样说。
“怕不怕死?”
“不怕!”几千人齐声回答。
“打不打得赢?”
“打得赢!”
“好!同志们,前进!”
守军中有很多士兵也是穷苦人家出身。他们亲眼见过起义军在根据地的所作所为:分田地,办学校,拿下工厂,搞集体所有制,均贫富等贵贱,让老百姓真正当家作主。他们也听说过领袖的那些话:当兵的不是给老爷们卖命的,当兵的也是老百姓的儿子。
凌晨两点,城内的内应部队发动了起义。
凌晨四点,起义军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战斗持续了六个小时,到上午十点,起义军已经控制了洪都城的大部分地区。政府军残部退守到几个据点里,很快也在包围中投降。
中午时分,红旗升上了洪都城头。领袖站在城楼上,看着脚下欢呼的人群。他的身上还沾着战斗时溅上的血迹,脸上是疲惫和亢奋混合的神情。
他举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同志们,”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我们胜利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指向远方:“那边还有压迫人民的老爷们,还有卖身投靠恶魔的叛徒,还有欺负咱们穷人一百多年的旧世界。我们要打下去,一直打到底,打出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新世界!”
欢呼声如雷鸣般响起。
时间终于是证明了尼欧斯的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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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的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地球。在各地的废墟里,在工厂的车间里,在城市的巷道里,人们交头接耳传诵着那支起义军的事迹和他们领袖的话语。有些话被传走了样,但核心的意思没有变:穷人也可以站起来,穷人也可以打天下,穷人也可以当家作主。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远东汇聚。有的是来参军的,有的是来学习的,有的只是来看看——看看那个传说中的新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们发现那里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没有黄金铺地,没有美酒佳肴,有的只是普通的房舍和粗糙的饭菜,和一群穿着和他们没什么两样衣服的人。但那些人的眼睛是亮的,他们说话的时候昂着头,他们管彼此叫同志而不是老爷或大人。
“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一个老战士对新来的人说,“你当工人的和他当将军的,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都是革命队伍里的一块砖头。”
“那你们的领袖呢?他也和你们一样?”
“一样。”老战士笑了,“他比我们还艰苦。上次打仗,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伤员,自己饿了两天。”
新来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们打的是什么旗号?”
老战士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一张纸。纸上是手写的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
“人是什么?人是站着的,不是跪着的。人是自己的主人,不是别人的奴才。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有权利对那些骑在他头上的人说不。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谁要是不讲这个道理,谁就是人民的敌人。”
“这话说得真好。”新来的人轻声说。
“这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老战士说,“这是一本书里的话。一百多年前的书。”
“什么书?”
“叫《联邦真理》。原版的,不是那个被改过的假货。”
新来的人眼睛亮了:“那本书在哪儿?本地局域网上能看吗?”
“能看。”老战士站起来,“跟我来,我带你去识字班。在那儿,每天晚上都有干部给我们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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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了喜马拉雅山上。
多米尼加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传单。那是一个路过的旅人送给她的,传单上印着洪都起义的消息和起义军的纲领。
她已经在这座山上住了一百一十五年。
一百一十五年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尼欧斯建立的一切被一点点侵蚀、瓦解、遗忘。她看着施佩尔的改革掏空了监督委员会,看着寡头们把联邦变成了自己的私产,看着教会腐化堕落,看着那本书被删改、禁止、遗忘。她什么也没做,因为她知道她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她只是等待。
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也许是等一个信号,也许是等一个证明——证明尼欧斯没有白费心血,证明那些种子终究会发芽。
尼欧斯终究是没能击败时间。
但是没关系,现在时间终究是证明了他的正确。
一百一十五年了。
她从桌上拿起那本《联邦真理》原版。书页已经黄得像秋天的落叶,边角磨损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晰可辨。
她把书揣进怀里,然后开始收拾行装。她没有太多东西要带。一把剑,一件旧大衣,还有这本书。
收拾完毕,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一百多年的小屋。炉火已经熄灭,窗外的雪山在晨光中闪着银光。
“阿姨!你要去干啥咧?”村里的邻居见她收拾东西要走,好奇地问道。
多米尼加深吸一口气,等她再度睁眼时,那个为人类征战几个世纪的圣骑士再度重现世间。
“下山。”
山路很陡,积雪很厚,但她的步伐很稳。
身后是苍茫的雪山,一丝阳光从天边出现。
黎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