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应当是舞台的末尾了。
至于为何会得出如此结论,只需抬头看看那本就浑浊的天空就知道了。
本就无比晦暗,此刻却又被蒙上了一层紫色的云雾,夹杂着闪电与雷霆,如盘旋于上空的魔龙,呼着冰冷的寒气,要把这世上的一切连同沙尘泥土一并卷走。
雨开始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先是隐约感觉的细针,仿佛轻轻扎在裸露的皮肤上,身体上传递着名为瘙痒的信号,紧接着,宛如豆子般大小的雨滴,便开始倾盆而落了。
哗啦啦地落了一地,争先恐后的从名为云朵的盆中逃窜而出,捶打在干裂的土地上,敲击着生锈的金属。
老师说:“这是个糟糕透顶的坏天气。”
精疲力尽的他,带着同样疲倦的孩子们,一行人好不容易从新的交战区转移到这片空地上,就又要急匆匆地找个避雨的地方。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想要找个存放物品的背包,却忽想起,那背包好像已经不在这些孩子们身上了。
索性接受现状,干净利落的把身上这件宽大的大衣用自己的双臂撑了起来,招呼着劳累的孩子们到这温暖的阴影下,暂时喘息片刻。
白子扫视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个适合避雨的地方,看着逐渐变大的雨滴,最后还是在老师的招呼下,把身子藏在了大人的身下。
雨越下越大了。
雨水的孩子们挥舞着锐利的寒风,腰间别着刺眼的闪电,对着这片大地是又劈又砸,吵得人心神不宁,闹的是担忧不已。
所幸这件大衣防水耐脏,可即便如此,六个人也没办法全部躲在其中,哪怕是要将衣服撑破,也无济于事。所有人都缩着拳脚,紧紧贴在一起,寒冷已经蔓延开来,恐惧也一并的流进每个人的心底。
“星野,爱丽丝,美咲,别在那站着,你们也过来。”
他弯着脊梁,招呼着那三个还在雨中的孩子,哪怕这由他的臂膀撑起的天地过于狭窄,但如果自己站在雨中,把这空出来的位置让给她们,也是能够帮这三个孩子遮些雨水的。
“不了...”
美咲倒是习以为常的站在雨中,过了一会,竟是直接的坐在了地上,也不去讲究服装的脏乱,只是小口小口的呼着热气,任由雨水将头发染湿聚拢,看着远方那不断传来金属碰撞声的地方,一言不发。
“...别那样坐在地上,等衣服干了会很难受的。况且如果让淋湿的衣服长时间贴在身上,会导致感冒发烧的。”
“星野和爱丽丝也是,别和我说什么'不需要'这样的话,不要逞强。”
“没有逞强。”
星野闷声闷气回了一嘴,脸上是难以遮掩的无力。她记起了以往的一切,也想起了那些未能拯救的后辈,和那个和蔼可亲的大人。
她已经无法再变回曾经的那位“大叔”了,若是如此,倒也就算了,可如今的自己完全完全达不到过去的程度,连在敌人面前反抗的机会都要被剥夺,她找不回前辈的盾牌,也拿不起属于自己的枪。
消沉的情绪,在孩子们之间弥漫开来。
那三位躲在衣物下的孩子,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已经成了化不开的墨,深深地在她们的脸上留下个印记,看得老师无比的痛心。
“老师...'烬'...回来了?”
或许是想要让当下这僵硬的气氛缓和些,优香主动的挑起了话题,问着老师关于“烬”的事。
“嗯,回来了。”
他点着头,清了清嗓子,却只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卡着块石子,卡得他疼痛不已,又没法咽下。
所以就这么哑着嗓子,把自己单独留下的事情说了说:
在孩子们离去后,忘与他在穆罕默德的对抗中没能坚持多久,或许是因为到了极限的缘故,两人皆从那被侵蚀的怪物模样中退了出来,从空中落了下来。
即便身体因从高空坠落的伤势而疼痛,也绝对不能停止奔跑,那身后的怪物正对二人虎视眈眈,他只得强忍着的疼痛,大口大口的喷出鲜血,几乎是要将嘴唇咬烂的,抱起那位脸色苍白的孩子就朝着远方一路狂奔而去。
不能停下,因为那身后的死敌正“踏”着大地。
无法停下,因为这怀中的孩子正发出虚弱的呼唤。
不可停下...因为自己不能死。
他必须要活下去。
孩子们还在等他,身为大人的责任还沉甸甸的背在他的身上,他不能成为那个不负责任的大人,他要将自己的使命彻彻底底的完成。
所以跑起来。
跑起来!
直到身体不堪重负,头部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已闭上双目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身体已无力继续了。
血管在认知中似乎已经爆开了,看不见任何东西,双目发黑,活像个七零八落的人偶,散落一地,提线断开。
他的手心里还攥着那张大人的卡片,却没了使用的力气,连支付代价都做不到了,虚弱如刚刚降生的婴儿,就这样没了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的,是瘫坐在地上、满身伤痕的忘。
她拿着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矿泉水瓶,拿着那珍稀的半瓶水,右手的袖子已经被扯裂了,整个外套都已经被磨的不成样。那双捧着水瓶的双手,青一块紫一块,上面甚至还流着血。
他顾不得那么多,因为疼痛在此刻全都涌了上来,他疼痛的想要吼叫,可嗓子都是干的,于是更加疼痛难忍,支支吾吾的,颤着嘴唇,抖得厉害,浑身抽搐着,眼泪流了出来,滴在衣服上,混着鲜血。身子一歪,本就因疼痛而模糊的意识,便再次睡去。
只是当第二次醒来之时,身体已没那么疼痛了。喉咙也并不干涩,所以说短时间内的行走是做不到的,可至少能在他人的搀扶下站起来了。
这一次,他终于能看清忘如今的样子了。可光这一眼,就让他没办法再继续看下去,他再次流出了眼泪,可不是因为疼痛。
那个孩子,仍然笑着,仿佛吃了颗天下最甜蜜的糖,挂着庆幸的表情,可双手上的鲜血已经是把整双手都染红了,她几乎是赤足带着自己这位大人,走在这崎岖不平的废墟之间的。
忘丝毫不在意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她褪去了狂妄傲慢的性格,从侵蚀结束的那一刻起,又变回了那个懦弱的自己。
老师无法坐视不管。
庆幸的是,忘带他来的,正好是一处废弃医院的附近。虽说整体略显破败,可整栋建筑保存的还算完整,忘从里面搜出了很多纱布和药物,过去的没过期的,全都一股脑的找了出来,用在了老师身上。
他掀开衬衣,发现自己的胸口和腹部全都被略显发黄,还带着血迹的纱布缠了个遍,里面似乎还涂了些药物,至少没再流血了。
他觉得这个孩子太傻了。
为什么宁可先处理他的伤口,也不愿处理自己的?
忘却说,害怕药物不够用,比起自己,还是老师更重要这样的话,只留下点没用完的医疗物品,让老师气也气不来,哭也哭不出。
简单的给忘处理了一下伤口,在确保短时间内不会有影响后,两个人就这么互相支撑着各自的身体,忘搂着他的腰,他揽着忘的肩膀,颤颤巍巍地迈着步伐,朝着四周漫无目的的走去。
只是,越是朝着医院的外围走去,气氛就越是诡异。
如果说这个世界是死了的生物,那前方,恐怕就是死去后,灵魂的归处了。
似乎是被人刻意整理和收拾过,前方突兀的空出一条整齐的街道,四周的碎石被好好地摆放着,见不到凌乱的场景,路边却莫名堆着无数个碎石坡,上面还摆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凑过去仔细瞧了瞧,发现全都是些日常的物品,上面还留着使用过的痕迹。他倒是能认出来些熟悉的,磨损的巡逻耳机,划痕累累的钱包,还有熟悉的狐狸假面......
这些全都是他认识的学生。
他不敢继续走下去了。
不敢看了,无法再看下去了,明明身为大人是不该哭泣的,可怎么也忍不住,大脑还会经过思考,眼泪就已经夺眶而出了。
他跪倒在地,指甲深深地抠进掌心的泥土里,拼命的忍着泪水,压抑着心中的那股悲怆,哪怕忘想要将他搀扶起来,却也因疼痛而无法大幅度抬起双手,直到他把眼泪流尽了,哭干了,眼睛红肿起来,才终于艰难的从地上爬起。
犹豫着,是否要往更深处走去。因为现如今所展示在自己面前的已经快无法接受了,可不去面对的话,是无法清楚那藏在背后的真相的。
他终于说服自己,在忘的陪同下,去“参观”这场悲剧的“展览会”。
直至道路的尽头——
那个倒悬的十字架。
上面绑着的,正是“烬”。
她就像是老师认识的那个优香一样,只是被倒挂着,倒在了梦境的国度,还呼着均匀又富有温度的气息。
像是终于看见了唯一的希望,他迫不及待的走过去,想为这个孩子松绑,却被忘牵住了手臂,扯着他的身子,让他赶紧走。
他一开始并不懂忘的意思,可回过神来再次看向“烬”时,他只对上了那双橘红的眼睛,不带任何意志与思考的注视。
“烬”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