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的放映机转了一圈又一圈,卡顿的画面,还有那泛黄的边框。
闻到了塑料被灼烧的气味,刺激着鼻腔的,分泌着粘液,阵阵毒烟熏的人睁不开眼,就连烟雾也变成了令人不安的黄绿色。
与那双没有神志的眼睛对视,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过去被燃烧着,身为生命的记忆,被投入一场又一场相同的毁灭,喧嚣逐渐淡去,听见的只有稀稀疏疏的燃烧声。
这就是老师所看见的,“我”所看见的情景。
“烬”醒了过来,从那架倒着的十字架上,挣脱了带着海浪咸湿气味的锁、链,还没等他上前将其扶起,与感知差异甚远的气浪,便朝着她席卷而来。
“烬”不知从何处唤出了那把大剑,朝着自己的方向狠狠斩下,留下地面破碎的痕迹,和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烟尘。
火焰席卷过后,所能留下的也不过是满地的余烬,夹杂着尚未熄灭的火星,还有那围绕身旁的片刻温度。
他被忘拖拽着手臂,小小的影子把风雨中的顽石护在身后,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把带着金色剑鞘的利刃,可手腕却止不住的发抖,提着这把于她而言,似乎有着千斤重的武器,去面对那个失去了神智的孩子。
没有任何交流的机会,因为这样的机会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迎面而来的只有微弱到快要熄灭的火光,带动着燃烧殆尽后的寒冷,却也不是想要将二人杀死,好似只想让对方脆弱的关节无力支撑起身体的重量,好好的呆在原地,哪也不去。
血红的利刃就那样被拔出了刀鞘,在空中挥舞着,和幼童挥舞着玩具的姿态毫无区别,可就是这样迎了上去,连金属的碰撞声都没有敲响,手中的武器不再响应她的意志,血色的长刃在大剑触碰的一瞬,便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不出所料的,忘被狠狠击飞了出去,身上又增添了新的伤口,就那样倒在老师的不远处,吓得这位大人连忙跑去将其抱起,却感觉怀中的身影像块碎玻璃一样。
他实在没办法将怀中的孩子与先前张扬狂妄的那个她联系起来,那完全就是两个个体。
强大而又自私傲慢的她,与这懦弱又无力的她,全都存在于这一具身体中,如硬币的正反面,高高抛弃,重重落下,揭开手掌,才能窥得一丝真实。
可他来不及思考这些了,面前的“烬”又动了起来。可怜的孩子成了傀儡,违背着自身的意愿行动着,甚至从一开始自己所做的决定就已被他人安排妥当,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罪魁祸首的帮凶。
令人悲哀的局面。其余的孩子们估计已经精疲力竭,自己却还要麻烦着可怜的孩子,站在自己的身前,好像自己还是那个无法站立的废物,一个不合格的大人。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齿轮发条,攥在掌心里,握得死死的,他必须要做到点什么,不能成为那个无能的家伙。
过去的努力不够吗?
并非如此。
他每天都在锻炼着自己,不停的训练着自己,从基础的枪支使用,到格斗的训练,只为了能够弥补自己在作战方面的短板,为了有朝一日,也能把那些孩子们温柔的揽入怀中。
“还不够努力。”
懈怠的太多,决心远远不够。
所以啊,如果可以,起码让他也能沐浴在这枪林弹雨之下,用这坚固的胸膛顶下一切罪恶。
熟悉的想法,熟悉的思考,换来的,是左臂那股沉淀的触感。
扭头望去,那镶嵌着真空管的巨臂,再次代替了正常的左臂。看着迎面而来的斩击,他只是稍微挥舞着手臂,就直接将空中的剑刃牢牢的握在手中,五指并拢,“烬”怎么也无法挥砍,卯足了力气也挣脱不出。
“优香。”
老师说。
说着对方原本的名字,那同样属于她的姓名,而不仅仅是一个区分的代号。
这声音很轻,听着就像是某种叹息,可就是这么清清楚楚的穿透了火焰,抹香了燃烧的杂音。
空洞的眼睛似乎明亮了几分,可“烬”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熄灭的大剑上,火焰猛地暴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金属的手臂被烧通,喷涌的蒸汽同样拍打着对方,两股不同的热浪席卷了双方,可他没有松手。
他说起,双方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那是他刚来到基沃托斯的时候,人生地不熟的,那最初的四个孩子就那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性格迥异,每个都闪耀着光彩。
从一开始的不信任,转变为最初的接触,再到之后的亲密。两个人互相信任着,尊重着,理解着对方的脾气,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边界。
现在早已不是当初那般青涩的模样了,人总是在成长的。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双方就能清楚的明白对方的意思,掩饰毫无作用,被揭穿之后,反倒是有些莫名的喜悦。
火焰摇曳着。
在这突如其来的倾诉下,火光莫名熄灭了几分。
他继续说,说起自己偷偷背着她去买模型的事,说自己像个做贼心虚的窃贼,在她的严厉面前根本抬不起头,活像个训诫的小孩。身为老师的他,反倒是被学生教育了一顿,倒显得自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了。
忘看着,听着二人从以前结下的缘分,表情却是变了模样,阴晴不定,只能堪堪挤出一个平静的模样,不再打扰。
所以就这么一句接着一句,左臂传来的压力越来越大,金属外壳开始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可他倒显得一副轻松的模样,连半点哼声都没有,真空管急速的闪耀着,闪烁着数字,像是计时器,或是什么古老的钟。
“你喜欢把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扛着,嘴上说着严厉,却总是在替他人所着想,哪怕自己累得头昏脑胀,也从未想过懈怠与偷懒。”
“你明明不需要做到这一步,却依旧按照自己的习惯,一丝不苟的做着重复且枯燥的工作。”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孩子...负责,又优秀的。”
老师猛的发力,左臂扯着那巨剑,不是向前,而是向后一拉。
优香就这样失去了平衡,向前踉跄。还趁机松开剑刃,用那只机械巨臂揽住她的肩膀,扶住她的身体。火焰灼烧着他的后背,布料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但那只手却怎么也没有松开。
“醒过来,优香。”
他在她耳边说,
“我就在这里。”
那个孩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无法言语,被掩埋的悲痛却也被烧的干干净净了,同样也哭不出来,只得用急促的喘息来对抗被控制的身体。
“别担心,我来帮你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紫色的云雾还在盘旋,雷霆在其中翻滚。
风雨欲来。
“卡片...”
“希望这次,也能和上次一样...不用我支付代价。”
在忘初次失控的那次,以往使用卡片所产生的代价,如奇迹般的,没有发生。
怀抱着一抹期待,他喃喃着,将优香轻轻放到地上,又松开了怀中的忘。灰发的孩子慢慢从中站起,捡起掉落在地的武器,看着那不再明亮的金色刀鞘,沉默着。
拿出那张大人的卡片,表面流光的光晕虽不如一开始那般明亮,但还能用。
将卡片贴至胸膛,闭上眼睛。意识开始下沉,像是跌入海洋,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火焰的噼啪声、远方的雷鸣,沉重的喘息,全都模糊成一片白花花的噪音。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颗跳动的心脏。
看见了燃烧的原野,暗红的天空,熊熊燃烧着的建筑,火焰的漩涡包裹了一切,大地龟裂。
那“红色的花”如毒蛇的蛇信子,从大地的裂缝中探出,在这片炼狱的中央,跪着一个紫发的身影。
那是不加以任何掩饰,最为纯粹,也最为真实的优香。
她就跪在那,双手搂着肩膀,身体蜷缩成一团。火焰在她周围燃烧,把她像花蕊一样包裹起来,红色的彼岸花,在他的面前盛放着。
老师走向她。
每走一步,脚下的火焰就退让半分,“花瓣”正悄然打开,露出里面脆弱的核心。
对方依旧在哭着,用那对红肿的双眼,留着不复存在的泪滴,为心爱的人悼念,为离去的朋友送别,她的世界在此刻,只存活一人。
走向她的每一步都很慢。
仿佛是跋涉在很深的泥潭里,火焰辨认着他的模样,舔舐着他的裤脚,但没有灼人的热,只留下温吞的、沉甸甸的触感。
他在她的面前停下,蹲下身。
他看见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把脸埋在臂弯里,整个人只有小小的一坨团,就蹲在这个有悔恨与恐惧交织的庇护所。
他没有再去呼唤这个孩子的名字,只是握住了她的双臂,感受到了对方的抗拒,却更加卖力的将其从地上拉起,好让她站起来,让自己好好看清楚这副模样。
“我来了。”
这是第二遍。
也将是最后一遍。
无用的话也不用重复太多次,此刻,他就在这里。
所以抬起头来吧,孩子。
敞亮的表达你的感受,在你最爱的人的面前,在你留下遗憾的人的面前,把那些不愿说出口的话,全都吐出来。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