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二月初六。
李嗣源的八万大军过了黄河,前锋已至孟津。洛阳城里,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在收拾细软,准备逃难。南市的商铺关了十之七八,街上到处是拖家带口往城外走的百姓。
李从璟站在东宫偏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象,一言不发。
冯七在身后急得团团转:“殿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裴东家已经派人来催了三回了!”
“再等一等。”
“等什么呀殿下!”
李从璟没有回答。他在等一个消息——或者说,他在等一个结局。
他曾经无数次在史书上读到过这一段:同光四年四月,兴教门之变,庄宗中流矢而死。但他现在知道,史书上写的不全对。李嗣源二月就过了黄河,拖到四月才攻洛阳,中间的两个月里发生了什么?史书上语焉不详。
他需要亲眼看到。
“殿下!”冯七几乎要哭了,“裴东家说了,最迟今日酉时,必须走。再晚,城门就要关了!”
“酉时还早。”李从璟看了看天色,“再等一个时辰。”
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封信。那是李存勖昨天派人送来的,只有一句话:
“璟儿,来陪朕唱一出戏。”
他一直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自己去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但今天,他必须去。
“冯七,备马。”
“殿下要去哪儿?”
“进宫。”
冯七吓得脸都白了:“殿下!这时候进宫——”
“我说了,进宫。”李从璟站起来,整了整衣冠,“你在东宫等着。酉时之前,我一定回来。如果没回来——”他顿了顿,“你就自己走,去蕴和号找裴东家。”
“殿下——”
“这是命令。”
冯七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泪流满面。
李从璟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东宫。
宫里比外面还要乱。
内侍和宫女们跑来跑去,有的在打包金银细软,有的在往怀里揣东西,有的干脆换了便服,偷偷摸摸地往宫外溜。没有人管他们——因为管事的自己都在跑。
李从璟穿过重重宫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人。有些人认得他,匆匆行个礼就跑了;有些人装作没看见,低着头快步走过。他没有在意,径直往李存勖的寝殿走去。
寝殿里,李存勖坐在妆台前,正在往脸上抹粉。
他穿了一身戏服,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但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粉遮得住的差。蜡黄、浮肿、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髅。
“来了?”他从镜子里看见李从璟,笑了一下,“来,帮朕画画眉。”
李从璟走过去,拿起眉笔,站在父亲身后。
他的手很稳,但心很乱。
“父皇今日想唱什么戏?”
“《长生殿》。”李存勖说,“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朕唱唐明皇。”
“谁来唱杨贵妃?”
“没人。朕一个人唱。”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唐明皇失去了杨贵妃,一个人在宫里思念她。这出戏,一个人也能唱。”
李从璟没有说话,安静地替他画眉。
“璟儿,”李存勖忽然说,“你说,唐明皇是个好皇帝吗?”
“前半生是,后半生不是。”
“前半生开元盛世,后半生安史之乱。”李存勖苦笑,“和朕差不多。朕的前半生打天下,后半生失天下。”
“父皇——”
“朕不是唐明皇。”李存勖打断他,“唐明皇至少还有杨贵妃,朕连一个真心对朕的人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唱戏吗?”
“父皇说过,戏台上的人活得真实。”
“那是骗你的。”李存勖摇摇头,“朕唱戏,是因为只有在戏台上,朕才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下了台,朕什么都不会。不会治国,不会用人,不会管钱粮,不会理朝政。朕会的,只有打仗和唱戏。”
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在殿里转了一圈。戏服的大袖飘起来,像两只红色的蝴蝶。
“可如今,连仗都没得打了。”他的声音很轻,“朕还有什么用呢?”
李从璟看着父亲,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这个曾经“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的人,如今只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他的辉煌已经过去了,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只剩下这一身戏服和一面铜镜。
“父皇。”李从璟说,“儿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嗣源的大军已经到了孟津。洛阳守不住的。父皇——”
“你要朕逃跑?”李存勖转过身,看着他,“逃到哪儿去?蜀中?江淮?还是契丹?”
“逃到任何地方都行。只要活着——”
“活着?”李存勖笑了,那笑容很苦,“璟儿,你觉得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这天下已经不是朕的天下了。就算逃出去,也不过是寄人篱下,苟延残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朕这一辈子,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替父亲报了仇,灭了后梁。第二件坐了天下。第三件——”他顿了顿,“把天下弄丢了。”
“父皇——”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李存勖回过头,看着李从璟,“最可笑的是,朕明知道是自己在作死,却停不下来。就像唱戏一样,上了台,就得唱完。不管台下有没有人看,不管唱得好不好,都得唱完。”
他走回妆台前,拿起一面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
“朕的戏,该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