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
李从璟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骑着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卖棺材的和卖纸钱的还开着。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流浪汉,缩在墙角里,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他赶到蕴和号的时候,裴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殿下!”她的脸色很急,“怎么到现在才来?快走!城门马上就要关了!”
“东西都装好了吗?”
“都装好了。马车在后门等着。”
两人快步走到后门,那里停着三辆马车。第一辆装的是行李和文书,第二辆坐人,第三辆是备用的,上面装了些粮食和水。
冯七已经在了,看见李从璟,眼泪又下来了:“殿下,你可算来了!”
“别哭。”李从璟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走。”
他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裴东家,你的人都撤了吗?”
“大部分都撤了。蕴和号在洛阳的资产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她苦笑了一下,“就当是送给李嗣源的见面礼吧。”
“走吧。”
三辆马车从蕴和号的后门出发,穿过小巷,往西门方向去。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同样在逃难的人——有官吏、有商人、有百姓,拖家带口,神色慌张。
到了西门,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守城的士兵在盘查出城的人,队伍排得很长。
“怎么回事?”李从璟皱眉。
裴蕴派了一个伙计去打探。片刻后,伙计跑回来,脸色很难看:“东家,李绍荣的人把住了西门,说奉了陛下的旨意,任何人不许出城。”
“什么?”李从璟的脸色变了。
“说是怕有人通敌,把城防图带出去给李嗣源。”
“荒唐!”裴蕴怒道,“李嗣源都快到城下了,还要困住百姓?”
“裴东家,别急。”李从璟想了想,“我们不从西门走了。走南门。”
“南门?”裴蕴犹豫了一下,“南门出去是龙门,往南走要绕远路。”
“绕远路也比被困在城里强。”
马车调头,往南门去。南门的人少一些,但同样有士兵把守。李从璟让马车停在远处,自己下了车,走到城门口观察。
守南门的将领他认识——是张居翰的人。上次在朝堂上,张居翰对他说过那些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他走上前去,亮出身份。
“殿下?”守将认出了他,连忙行礼,“殿下怎么在这里?”
“出城。请你放行。”
守将面露难色:“殿下,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李绍荣的命令?”李从璟看着他,“李绍荣在魏博打了败仗,三万兵马折了一半,他有什么资格下令封城?”
守将犹豫了。
“殿下,”他压低声音,“末将知道殿下是好人。但上峰的命令——”
“你的上峰是张居翰。张枢副若是知道你困住了我,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守将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张居翰和李从璟的关系——上次朝会之后,张居翰在私下里说过“这位殿下不简单”之类的话。
“殿下稍候。”他转身对士兵挥了挥手,“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三辆马车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地平线上的一抹黑影。
四
二月初九,洛阳城破。
李嗣源的八万大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里的守军要么跑了,要么降了,连像样的战斗都没有发生。李存勖身边的禁军只剩下不到一千人,龟缩在皇城里,负隅顽抗。
二月初九的夜里,李存勖做了最后一件事——他穿上戏服,戴上兰陵王的面具,站在兴教门的城楼上,唱了最后一出戏。
唱的是什么,没有人记得。有人说唱的是《兰陵王入阵曲》,有人说唱的是《长生殿》,有人说唱的是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曲子。
唱到一半的时候,一支流矢从城下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他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看了看城下的乱兵,笑了一下。
“好箭法。”他说。
然后他倒了下去,手里还握着那支没唱完的曲谱。
身边的伶人们一哄而散。有人抢了他身上的玉佩,有人拔了他箭囊里的箭,有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跑了。
李存勖躺在城楼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很亮,和他小时候在太原看到的星星一样亮。
他想起父亲李克用临死前说的话:“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背晋以归梁。此三者,吾遗恨也。”
父亲的三支箭,他替父亲报了仇,灭了梁,却没能守住这个天下。
他又想起自己七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了裤子。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不怕,慢慢就好了。”
后来他真的不怕了。他变得很能打仗,很会打仗,所有人都怕他。可到头来,他怕的东西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他怕自己不够好。
“璟儿……”他喃喃地说,“替朕看看……”
他没有说完。
风吹过城楼,吹动了他身上的戏服。大红色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像一面倒下的旗帜。
消息传到李从璟耳中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去往江淮的路上了。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裴蕴的人送来急报,她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密报递给李从璟。
李从璟接过来,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几行字:
“二月初九夜,兴教门。庄宗中流矢,崩。年四十二。”
他把密报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进袖中。
“殿下——”裴蕴轻声叫他。
“我没事。”他站起来,走到庙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风很凉,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约约有一片红光——那是洛阳城的方向。不知道是火光,还是天亮之前的晨曦。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替朕看看,这天下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的,父皇。”他低声说,“我会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庙里。
“裴东家。”
“在。”
“走吧。路还长着呢。”
裴蕴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车重新上路,在晨光中缓缓前行。身后是洛阳城,是后唐,是那个属于李存勖的时代。前方是未知的路,是乱世,是一个需要被重建的世界。
李从璟坐在马车里,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印——“蕴和通宝”。他握在手心,感受着金属的温度。
这枚铜印很轻,但他知道,它承载的东西很重。
那是裴蕴的信任,是父亲遗志,是他自己穿越千年而来的使命。
窗外,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