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洛阳城里张灯结彩,百姓们照例上街看灯。但今年的灯会比往年冷清了许多——商户们少了,看灯的人也少了,就连宫城里的花灯都比往年少了一半。
李从璟没有去看灯。他坐在东宫偏殿里,面前摊着裴蕴送来的密报。
李嗣源的大军已经到了相州,但粮草不足、朝廷掣肘、李绍荣在背后使绊子——这些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每一条都让他心里的不安加重一分。
“殿下。”冯七推门进来,“裴东家来了。”
“请她进来。”
裴蕴穿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头上戴着帷帽,进了门才摘下来。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神也有些凝重。
“有新的消息。”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递给李从璟。
李从璟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李嗣源的大军抵达魏州城下,与乱兵交战。第一仗打胜了,斩首千余级。但就在这时候,朝廷的粮草断了——不是被截了,而是户部说“没有粮了”。
“没有粮了?”李从璟难以置信地看着密报,“国库空了?”
“空了。”裴蕴说,“陛下这些年大兴土木、宠信伶人、赏赐无度,国库早就空了。魏博一乱,各地的赋税又收不上来,户部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了。”
“那李嗣源的兵——”
“只能就地征粮。”裴蕴说,“但魏博是战区,老百姓自己都没得吃,哪里征得到粮?”
李从璟闭上眼睛。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有粮,兵就会饿肚子。饿肚子的兵,不会听将军的话。他们会闹、会抢、会反。
而这,就是李嗣源被拥立的契机。
“裴东家。”他睁开眼,“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什么时间?”
“洛阳城破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撤退?”
裴蕴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李嗣源在魏博被拥立,他回师洛阳最多只要半个月。加上消息传回来的时间——最多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李从璟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裴蕴说,“蕴和号在洛阳的资产已经转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带不走的。殿下这边呢?”
“东宫里的东西也收拾好了。随时可以走。”
“那殿下还在等什么?”
李从璟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窗外的洛阳城灯火通明,远处传来爆竹和丝竹的声音。这座一百五十万人的大城,此刻依然沉浸在元宵节的欢乐中,浑然不知末日将至。
“我在等一个人。”他说。
“谁?”
“陛下。”
裴蕴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殿下要小心。”她说,“陛下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上次召见殿下之后,太医说——”
“说什么?”
“说陛下恐怕撑不过今年春天了。”
李从璟的手握紧了窗框。
“我知道了。”
裴蕴戴上帷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
“殿下。”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殿下身边。”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李从璟一个人站在窗前。
正月二十,魏州城下。
李嗣源的大军已经围城五天了。五天里打了三仗,胜了两场,但城还是没有攻下来。
更糟糕的是,粮草真的断了。
“义父,弟兄们已经开始杀马了。”李从珂走进大帐,脸色铁青,“再这样下去,不用张破败来打,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李嗣源坐在案前,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
“朝廷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李从珂摇头,“派了三拨人去催粮,一拨都没回来。我怀疑——”
“怀疑什么?”
“怀疑李绍荣在背后搞鬼。他的人把住了相州到魏州的粮道,我们的信使根本过不去。”
李嗣源闭上眼睛。
“义父,”李从珂压低声音,“弟兄们都在传,说朝廷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与其饿死在魏州城下,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反了。”
李嗣源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刀。
“你说什么?”
“义父!”李从珂扑通一声跪下,“我不是在鼓动造反,我是在说实话!弟兄们真的撑不住了!今天下午,有几个营的士兵已经在商量,要去投奔张破败——”
“混账!”李嗣源一拍桌子站起来,“我李嗣源一生忠于朝廷,岂能做那等背主之事!”
“义父——”
“够了!出去!”
李从珂不敢再说,起身退出大帐。
李嗣源一个人坐在帐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忠于朝廷。他确实一直忠于朝廷。从李克用时代起,他就跟着沙陀人打仗,灭黄巢、讨朱温、破契丹,打了大半辈子的仗,身上的伤疤数都数不清。
可现在呢?
朝廷不给他粮草,不给他增兵,还派人在背后捅刀子。他拼了命地替朝廷卖命,朝廷却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他忽然想起了李存勖年轻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李存勖,意气风发,豪气干云。有一次在战场上,李嗣源替他挡了一箭,他握着李嗣源的手说:“兄长,这条命是你救的。将来我若得了天下,与兄长共享。”
共享?
李嗣源苦笑。
天下的确是打下来了,可他李嗣源得到了什么?先是被贬到镇州,名义上是“镇守”,实际上是“流放”。然后是被猜忌、被提防、被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伶人踩在脚下。
如今,他拼了命来平叛,朝廷却连一口饱饭都不给他的人吃。
这叫什么朝廷?
这叫什么天子?
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夜风很冷,吹得他的胡子都在发抖。远处的魏州城黑沉沉的,城头上点着火把,像一只巨兽的眼睛。
帐外,几个士兵围着一堆篝火在烤马肉。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只有饥饿和疲惫。
“大帅。”一个士兵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坐下,坐下。”李嗣源走过去,在篝火旁坐下,“肉够不够吃?”
“够,够。”士兵们有些局促。一个年轻一点的士兵大着胆子说:“大帅,咱们什么时候能打进城去?”
“快了。”李嗣源说,“快了。”
“大帅,弟兄们都说——”那个年轻士兵犹豫了一下,“都说朝廷不给我们粮,是想要我们的命。”
李嗣源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的。”他说,“朝廷不会不管我们。”
士兵们没有再说话。他们低下头,继续烤马肉。
李嗣源坐在篝火旁,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信他、敬他、把命交到他手里。他怎么能让他们饿死在这里?
可他怎么能反?
他反了,这辈子就成了反贼。史书上会怎么写他?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到他的手上,他也没有躲。
五
正月二十二,夜。
魏州城里的张破败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写着:“李总管,朝廷不给你粮,我们给你。只要你带着你的人马过来,我张破败愿奉你为帅。这魏博六州,你我共享。”
李嗣源看完信,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狂妄之徒。”他骂道。
但当天夜里,事情起了变化。
几个营的士兵哗变了。他们不是投敌,而是——他们要求李嗣源自立。
“大帅!”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校尉跪在李嗣源帐前,“弟兄们跟了大帅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从无怨言。可如今朝廷不给我们粮,不给我们衣,连大帅的奏疏都不让递上去——这算什么朝廷?这样的朝廷,保它作甚!”
“住口!”李嗣源怒喝。
“大帅,您就算杀了我们,我们也要说!”另一个校尉也跪下了,“弟兄们不是要造反,是要活命!大帅,您带着我们反了吧!我们拥您做皇帝!”
“混账!”
李嗣源拔出剑,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这些士兵说的是实话。他更知道,如果他今天不答应,这些人明天就会去投奔张破败。到那时候,他李嗣源就成了孤家寡人,连魏州城下都待不住。
“大帅!”越来越多的士兵围过来,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大帅,反了吧!”
李嗣源握着剑,站在帐前,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李存勖年轻时的样子,想起了那句“与兄长共享”,想起了这些年来受的委屈、猜忌、提防。
他想起了那些饿着肚子替他打仗的士兵,想起了那些冻死在路上的民夫,想起了那些被景进等人克扣的军饷和粮草。
他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起来。”他的声音沙哑,“都起来。”
“大帅——”
“我说起来!”
士兵们站起来,看着他。
李嗣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容我再想想。”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再逼他。
那天夜里,李嗣源在帐中坐了一夜,没有合眼。
正月二十三,凌晨。
李嗣源做了一个决定。
他召集众将,宣布:“朝廷不仁,我不能不义。我李嗣源深受国恩,岂能背叛?明日一早,全军拔营,退回相州。我要亲自回洛阳,向陛下请罪。”
众将哗然。
“义父!”李从珂急了,“退回相州?粮草不够,怎么退?”
“杀马。能走多少走多少。”
“那魏博的乱兵呢?”
“以后再议。”
霍彦威站了出来:“大帅,不能退。”
“为什么?”
“大帅若退,就是畏敌怯战。李绍荣在相州等着,一定会向朝廷弹劾大帅。到时候,大帅就算回了洛阳,也是死罪一条。”
李嗣源的脸色变了。
“那你说怎么办?”
霍彦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大帅,不如——将计就计。”
“什么意思?”
“张破败不是要奉大帅为帅吗?大帅不如答应他。但大帅不是真的投敌,而是借他的兵、借他的粮,拿下魏博。等站稳了脚跟,再向朝廷请功。”
李嗣源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让我假意投敌?”
“不是投敌,是借势。”霍彦威说,“大帅在魏博站稳了脚跟,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到那时候,朝廷反而要求着大帅。大帅要什么,朝廷就得给什么。”
李嗣源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霍彦威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义父。”李从珂跪下,“霍先生说得对。我们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大帅!”众将齐刷刷跪下。
李嗣源看着跪了一地的将领,看着他们脸上的决绝和期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苦涩,也有一丝解脱。
“好。”他说,“那就——将计就计。”
当天,李嗣源派人和张破败联络,表示愿意接受“奉帅”的提议。但条件是:魏博的兵马要归他统一指挥,粮草要全部交出来,张破败本人要退居副帅。
张破败答应了。
正月二十五,李嗣源率军进入魏州城。张破败率众出城迎接,当众宣布:“从今日起,李总管就是我们的主帅!”
消息传出去,魏博六州的乱兵纷纷归附。不到三天,李嗣源的兵马就从五万扩充到了八万。
正月二十八,李嗣源在魏州城召集众将,正式宣布——
“朝廷无道,宠信伶人,猜忌功臣,克扣军饷,置将士于死地。我李嗣源深受国恩,本不该背叛。但为了手下数万将士的性命,为了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洪亮:
“我李嗣源,愿替天行道,清君侧!”
众将齐声高呼:“替天行道!清君侧!”
声音震天动地,连魏州城的城墙都在颤抖。
二月初三,洛阳。
李从璟收到裴蕴送来的密报时,正在东宫偏殿里练字。
他展开密报,只看了第一行,手就停住了。
“李嗣源于正月二十八在魏州举兵,号称‘清君侧’,率八万大军南下。”
他放下密报,闭上眼睛。
来了。
史书上写定的路,终究还是走上了。
“殿下。”冯七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嗯?”
“陛下召殿下入宫。”
李从璟睁开眼,站起来。
“走吧。”
他走出东宫,穿过长长的宫道,往紫宸殿走去。一路上,他看见许多内侍和宫女在交头接耳,脸上都是惊慌的神色。消息已经传开了——李嗣源反了。
紫宸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大臣们吵成一团,有人说要派兵讨伐,有人说要和谈,有人说要迁都,有人说要死守洛阳。李存勖坐在御座上,脸色灰白,一句话也不说。
李从璟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些争吵已经没有意义了。李嗣源的八万大军南下,沿途的州县望风而降,没有一座城敢抵抗。洛阳城里能调动的兵马不到三万,而且大多是老弱病残,根本不是李嗣源的对手。
这仗,不用打就知道结果。
散朝之后,李从璟没有回东宫,而是直接去了蕴和号。
裴蕴已经在等他了。
“殿下,该走了。”她说。
“我知道。”
“殿下还在犹豫什么?”
李从璟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
“殿下救不了他。”裴蕴打断他,“殿下说过,史书上写定的路,改不了。”
李从璟苦笑。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他顿了顿,“我想再见他一面。”
裴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殿下必须走。三天之后,李嗣源的兵就到了。”
“够了。”
李从璟转身要走,裴蕴忽然叫住了他。
“殿下。”
“嗯?”
“保重。”
他回过头,看见裴蕴站在桂花树下,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也是。”他说。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后是蕴和号那盏昏黄的灯。
灯还亮着,但他知道,这盏灯,很快就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