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光四年,正月初五。
镇州城外的校场上,五万大军列阵待发。
李嗣源骑在马上,甲胄在身,面容冷峻。他今年五十九岁了,须发半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身后是养子李从珂、女婿石敬瑭,以及一干心腹将领。再往后,是五万步骑混杂的大军——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义父。”李从珂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粮草只带了半月的。”
李嗣源的眉头皱了一下。
“朝廷拨了多少?”
“说是三万石的粮草,实际到手的不到一万。其余的——”李从珂顿了顿,“被景进的人截了。”
“景进不是已经被关了吗?”
“人是关了,但他的那些人还在。户部、度支、盐铁,到处都是景进的人。他们听说义父要去平叛,故意刁难。”
李嗣源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石,够走多远?”
“省着用,能撑到魏州。但如果打起来——”李从珂没有说下去。
“打起来就不够了。”李嗣源替他说完,“朝廷的意思,是要我们速战速决。”
“义父,这仗——”
“我知道。”李嗣源打断他,“走吧。到了魏州再说。”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往南走。李嗣源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镇州城。
这座城他守了两年,修城垣、练兵马、屯粮草,好不容易有了点模样。如今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义父在想什么?”石敬瑭策马跟上来。
“在想一个人。”李嗣源说,“庄宗。”
石敬瑭愣了一下。
“庄宗?”
“当年我和他一起打天下的时候,他还是个英主。灭梁那一仗,他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那时候我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值了。”
他苦笑了一下。
“如今呢?他窝在洛阳城里唱戏,我替他出来卖命。卖完了命,回去还要被猜忌、被提防、被那些伶人踩在脚下。”
“义父——”
“我没事。”李嗣源摆摆手,“走吧。”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大军南下,目标魏州。
但李嗣源心里清楚,这一去,恐怕再也回不了头了。
正月十二,李嗣源的大军抵达相州,与李绍荣的残兵会合。
李绍荣见到李嗣源,脸色很不好看。他是被李嗣源换下来的,心里自然不痛快。
“李总管来了。”他阴阳怪气地说,“有李总管出马,魏博的乱兵一定望风而降。”
李嗣源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问:“魏州的形势如何?”
“乱兵占了魏州、博州、棣州,人马已经从最初的几千人发展到两万多。张破败自称‘留后’,在魏州城里招兵买马,声势很大。”
“有没有招抚的可能?”
“招抚?”李绍荣冷笑,“我派了三拨人去招抚,都被赶回来了。张破败说了,‘朝廷的兵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跑。反正这天下,朝廷也管不了几年了。’”
李嗣源的脸色沉了沉。
“狂妄。”
“狂妄是狂妄,但他说的是实话。”李绍荣看着李嗣源,“李总管,你觉得这朝廷,还能撑几年?”
李嗣源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中军大帐,开始部署进军。
当天夜里,他召集众将议事。
“魏州城高池深,强攻不易。”李嗣源指着地图,“我的意思是,先分兵拿下博州和棣州,切断魏州的外援,再围城。”
“义父说得对。”李从珂点头,“但要分兵,粮草就更不够了。”
“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李嗣源说,“你们只管打好仗。”
众将领命而去。李嗣源一个人坐在帐中,看着地图发呆。
帐帘掀开,一个中年文士走了进来。此人名叫霍彦威,是李嗣源的幕僚,深得信任。
“大帅。”霍彦威低声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李绍荣在相州这些日子,一直在派人往洛阳送密报。”
李嗣源的手顿了一下。
“密报?说什么?”
“说大帅的坏话。”霍彦威说,“说大帅在镇州养兵自重,说大帅和魏博的乱兵有勾结,说大帅——”
“够了。”李嗣源打断他,闭上眼睛。
“大帅,庄宗本来就猜忌大帅,如今李绍荣又在背后捅刀子——”
“我知道。”李嗣源睁开眼,“但我们是来平叛的,不是来争权的。先把仗打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霍彦威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