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往事如烟。
莫利亚那只苍白的大手，指尖轻轻点在萨姆那张憨笑的悬赏令上，声音飘忽得像隔了一层雾。
“那一年，是海圆历1516年。”
莫利亚的眼神有些恍惚：
“那个叫罗杰的男人，抵达了传说中的拉夫德鲁，成了海贼王。
全世界都在为那个名字疯狂，也包括我这个……闷头砍柴的孤魂野鬼。”
“砍柴？”
罗宾愣了一下，似乎无法将这个职业，与眼前的大海贼联系起来。
“是啊，砍柴。”
莫利亚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因为失手打死了一名武士，才被铃后大名赶走的。
所以，当遭遇海难的我被卡戎捞上船，被带到我的‘第三故乡’，一个叫【哈比塔特】的西海小国后，我收敛了我的暴力。
我把自己全部的气力，发泄在了那座岛上的巨木身上，成为了一名樵夫。
从十四岁，到二十五岁，从海圆历1505年，到海圆历1516年。
我砍了整整十一年的柴，攒下了每一枚硬币。
终于在那一年，我攒够了钱，买下了那艘被我命名为【月光号】的船。”
莫利亚摊了摊手，表情有些滑稽：
“我兴冲冲开出去试船，结果半天不到……就遇上了被当地小报，称之为百年不遇的暴风雨。
我连人带船，像个垃圾一样，被狂风骤雨甩到了一个荒岛上。
可就在那儿……我碰见了萨姆。”
莫利亚指着照片上的巨汉，在手指摩挲中轻声语道：
“他一个人住在那里，住在一个自己搭建的破棚子里。
他长得很吓人，浑身肌肉硬得像石头，随手一拳就能打死一头巨熊。
但他见到我这个闯入者，在确定我不怕他后，甚至还分了我一块烤肉。
一块被他生生打死的，海王类幼崽的烤肉。”
莫利亚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沉进回忆里：
“他是个因为长相太凶，自己把自己流放的笨蛋……
可我那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是——这是我有了自己船后，遇见的第一个活人。
这肯定是老天爷送我的，第一个伙伴！”
所以，并没有长篇大论的邀请，也没有惊心动魄的考验。
仅仅是因为顺眼，仅仅是因为缘分，那个天生怪力，如同一块不动磐石的男人，就这么傻乎乎地，跟着分明只是误入荒岛的莫利亚，上了【月光号】的甲板。
与此同时，罗宾也注视着悬赏令下方，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2亿2200万贝里】。
这个数字仅次于莫利亚本人与伊莱，在任何一年，都是足以被称为“超新星”的、怪物级别的赏金。
莫利亚的“天赐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没有错，他分明只是被风暴，刮到了一个海图之上都不带标注的旮旯地，却捡到了一面堪称瑰宝的“盾”。
“后来呢？”
罗宾轻声问道。
然而，莫利亚并没有继续展开萨姆的话题，也没有就此息声。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身旁沉默伫立的【影子卡戎】。
“该你了……卡戎。”
莫利亚咧着嘴，有些赖皮地说道：
“既然你本人在，还是由你亲自来吧。
我的救命恩人，我的舵手，我的航海士，我的狙击手，我的……第二位伙伴。”
【影子卡戎】没拒绝这个话头，影眸随即转向了罗宾。
四目相对间，罗宾仿佛感觉到了一股仿佛来自深海的、沉静而苍凉的气息。
“如你所闻，罗宾小姐，这小子是海圆历1505年，被在外跑船的我从海里捞上来，带回的【哈比塔特】。
从这方面来说……我俩算是老乡吧。”
卡戎的声音，平稳地在罗宾耳畔回荡：
“一开始，我俩交集不多。
那时的我，是西海舵手行会排前三的好手，三天两头在外跑船，而他是个砍柴挣饭吃的樵夫。
因为我救过他，之后我再也没缺过柴火，就这么简单。”
但紧接着，卡戎抬起影手，指向了墙上那张属于自己的灰白悬赏令。
指向了照片上，那个双目紧闭、眼皮凹陷的盲人。
“……直到数年之前，一场海难夺走了我的眼睛。”
卡戎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对于一个舵手来说，瞎了眼，就等于丢了命。
我被行会除名，曾经待我如珍宝的商船船长，也把我嫌弃地丢回了家乡。
我成了那个镇子里人人嫌弃的烂酒鬼，他们叫我‘被诅咒的卡戎’，说我身上带着霉运，谁靠近谁倒霉。”
罗宾抿紧了嘴唇。
被排挤，被诅咒，被视为不祥之物……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原来这个强大的【影子】，曾经也和她一样，活在世界的阴影里。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也能猜到了吧。”
卡戎话锋一转下，继续说道：
“所有人都嫌弃我这个浪费粮食的废人，但这个小鬼没有。
哪怕我瞎了眼，他也坚信我还是过去的卡戎。
在我老婆，一个和我许下海誓山盟的女人，卷走我的全部财物消失无踪时，是他养起了我这个废人，强行续住了我的命。
甚至当他带着萨姆，把【月光号】磕磕绊绊地开回小镇的码头后……
这小子竟然跑过来，正式邀请我，邀请一个瞎子，去给他掌舵开船！
这简直……疯了。”
卡戎发出一声轻笑：
“我告诉他，我瞎了，看不见海图，也看不见暗礁。
找个瞎子开船，那就是在自杀。
但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罗宾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卡戎“看”向了坐在地板上喝酒的莫利亚，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说——
‘看不见又怎样？只要你能听见风的声音，只要你能感觉浪的流向……我的眼睛，就是你的眼睛！’
就因为这一句话……”
卡戎叹了口气，语气中却满是释然：
“我这个天天就只会浪费他的钱，狂灌朗姆酒的家伙，重新握住了舵轮。
我成了【月光号】那艘破船上，第二个被他拐上去的家伙。”
也就是在不到两年的航行中，斩获了高达1亿2800万贝里悬赏的，【冥引】卡戎。
卡戎的故事讲完了，比想象中要短。
但对于罗宾来说，这已经足够了，她不需要再问更多了。
因为这个名为【影子卡戎】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故事最好的注脚。
一个本该死去的亡魂，在死后依然化作影子，守护着他的船长……
这份跨越生死的羁绊，难道还需要更多的语言来证明吗？
“那么……”
罗宾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了第三张悬赏令。
那是一个留着披肩发、手持骨制薙刀、眼神凌厉如火的女人。
【“赤蟒”曼珠沙华，悬赏金1亿7500万贝里。】
“这位姐姐，她又是怎么来的呢？
她的这身打扮……怎么看都是【九蛇海贼团】的风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