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在骗我吗?】
【这是赚人眼泪的谎言吗?】
疑问像虫子一样,不断钻进罗宾的意识之海。
伊莱先生那种冷静到骨子里的人,会主动跑去凯多的地盘送死?
还有其他人,明知是地狱也硬要跟着?
这听起来很是荒谬,可这两道怀疑刚冒出来,就被罗宾给自己给掐死了。
坐在对面的这个男人,刚才说话时的样子,就像把手伸进胸腔里,把心脏掏出来放在桌上。
那种血淋淋的、还在泵着血的剖白感,是演不出来的。
这份判断,源于她那份早已超越了年龄的、带着几分残酷的早熟。
自从寄人篱下,生活在舅妈那充满冷眼与算计的屋檐下开始,年仅七岁的罗宾,早已点满了察言观色的本领。
她见惯大人为了利益说谎,也见惯了为掩饰丑恶戴面具,光论看人的眼光,她比奥哈拉那些埋头分析历史的老学者还要毒!
而正是这份毒辣的眼光,此刻正向她反馈着一个,令她灵魂都在颤栗的事实:
没有谎言,没有修饰,莫利亚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哪怕这个故事听起来,是那么的荒诞透顶——
一群拥有大好前程的海贼,逼着他们的船长,带他们去送死。
甚至连伊莱先生,连奥哈拉最璀璨的星辰,都是其中一员!
但这,就是真相。
那七个活生生的人,真的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哪怕违抗船长的命令,也要跟随这个男人,一脚踏进地狱的门扉!
这就是……【伙伴】吗?
罗宾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遭受着巨大的冲击。
船长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像在为这段无声的对话伴奏。
终于,大概两分钟过后,罗宾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脸颊上干涸,留下了一道道紧绷的痕迹。
但她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探究到底的执念。
“莫利亚先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莫利亚同样通红的眼睛,问出了一个可能会彻底激怒对方的问题:
“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不只是伊莱先生……”
罗宾的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想知道,【月光海贼团】的所有人……
具体是如何,陨落在了您的……第二故乡。”
对于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正常人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极为残忍的请求。
这就好比是让人把自己刚结痂的心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然后把里面的烂肉展示给旁人看。
但罗宾非常笃信,这个宛若恶鬼的男人,一定会告诉自己。
因为这是一个为了复活伙伴,不惜挑战生死界限、不惜忍受千夫所指的疯子。
既然他已经决定了要将那段过往作为“锚点”,那他就绝不会吝啬于,将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铭刻在更多人的心里。
果不其然,在又一阵短暂而沉重的沉默后,那个轻抚着塞拉斯灰白悬赏令的身影动了。
莫利亚没有发火,也没有拒绝,只是迈开沉重的步伐,那一双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最终,他走到了这排如同“墓碑林”一般肃穆的墙壁的最左侧。
也就是……首位。
那是一张悬赏金高达2亿2200万贝里的悬赏令。
照片上,是一个浑身肌肉虬结、光着国字脸的脑袋、长相凶恶却透着一股憨傻之气的巨汉。
【“墓卫”格雷夫斯通·萨姆】。
莫利亚伸出苍白的大手,轻轻地、几乎是颤抖着,抚摸着那张灰白的纸片。
“小鬼……”
莫利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古的回响:
“虽然你想知道的,是他们是怎么‘走’的……”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指尖划过萨姆那憨厚的笑容:
“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让你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来’的。”
莫利亚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追忆:
“我想让你知道……这群敢陪着我闯荡地狱的傻子们……
当初,到底是怎么走上了【月光号】的甲板。”
如果不了解他们的生,又怎么能读懂他们的死?
如果不明白他们为何而来,又怎么能理解他们为何而亡?
对于莫利亚这番“货不对版”的回答,罗宾并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急躁,只是在沉默了片刻后,轻轻地点了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排整整齐齐的悬赏令。
从左到右,一共七张。
不用莫利亚解释,她瞬间看破了那个显而易见的排序逻辑。
“这个顺序……”
罗宾轻声说道,手指在虚空中依次点过那些名字:
“萨姆、卡戎、曼珠沙华、伊莱、莱拉、塞拉斯……”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那张手绘的“伪作”上:
“还有……卡诺普斯。”
罗宾抬起头,看着莫利亚的背影,语气笃定:
“这不是按照悬赏金的高低排列,也不是按照实力的强弱划分。
这个排序……就是他们成为您伙伴的先后顺序。
对吗,莫利亚先生?”
这面墙,根本不是什么战绩展览,也不是用来炫耀的功勋簿,而是一本属于【月光海贼团】的……家谱。
“是啊……”
莫利亚看着那张悬赏令,嘴角勾起了一抹怀念的弧度:
“这就是……家人的次序。”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壁,缓缓滑坐了下来,坐在了地板上。
他并没有直接开始讲述,而是先从桌上,拿起了一个酒壶。
“咕嘟——”
一口烈酒入喉,辛辣的液体顺着莫利亚的食道烧灼而下,奔涌向四肢百骸。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驱散那份盘踞在心头的、名为“回忆”的苦寒。
莫利亚擦了擦嘴角,眼眸在酒精的作用下,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也更加……温柔。
“来吧,小鬼。”
莫利亚拍了拍身边的地板,语气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倾诉欲的灼灼:
“既然你愿意听……那老子就给你讲讲。
讲讲这个大块头……
讲讲我是怎么在西海的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上,捡到这块‘最硬的石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