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消散的那一刻,艾蒂安看见了。
那些扭曲的色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天空恢复了正常的灰白。笼罩城堡的诡异能量风暴戛然而止,寂静突然得让人耳鸣。
她站在远处的山坡的教廷驻地上,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走!”她说。
身后的教廷人员面面相觑——那些年长的代行者,那些全副武装的骑士。没有人动。艾蒂安没有再等。她策马冲下山坡,朝着那座死寂的城堡奔去。
她踏过被鲜血浸透的草地,踏过散落的兵器,踏过那些……尸体。然后她停住了——
庭院里到处都是尸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铺满了每一寸地面。有些是被斩杀的,有些是被撕碎的,有些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血汇成了湖泊,淹没了石板的缝隙,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
艾蒂安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她穿过那片尸山血海,一步一步,朝着大厅的方向走去。那些死去的面孔在余光里一闪而过——有些狰狞,有些恐惧,有些还带着临死前的狂热。
大厅的门也碎了,她走进去。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石阶最上方,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在那里。他用剑撑着自己的身体,背对着她,面对着空荡荡的高台。那件亚麻色的兜帽风衣已经完全被血浸透,沉重地垂在身后,不断往下滴着血珠。
艾蒂安的呼吸停了一拍,叫出了那个消失在世人口中许久的名号:“……堕天使?”
那个身影动了动,很慢,很艰难。他试图转过身,但只是晃了晃,差点倒下。剑刃在石阶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艾蒂安冲了上去,她跑到他身边,蹲下,扶住他的肩膀。那层黑色的盔甲冰凉,沾满了血——有些是别人的,更多的是他自己的。
她看见了他身上的伤口,腰侧那道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
那些细小的伤口,那些爪痕,那些剑伤——太多了,多到她数不过来。
艾蒂安的不自觉地瞪大眼,看向他。这些伤口,她见过,在老师的尸体上。在那些被恶魔杀死的代行者身上。
“你……”
她的声音发颤。但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取下那个装着黄色粉末的瓶子。瓶子里的粉末还有一小半,她一直留着,舍不得用。
她把粉末倒在那些最骇人的伤口上。盔甲的破碎处,腰侧的贯穿伤。粉末落在血肉上,迅速的凝结,可又被渗出的血打湿,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一只戴着铁甲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没用的。”
艾蒂安抬起头,她看见了那张脸。
年轻,比她想象的要年轻得多,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多少。暗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线条分明的轮廓。如果不是那些伤口,如果不是那身染血的盔甲,这张脸应该属于吟游诗人歌谣里的骑士或是王子。
也难怪,原来这就是让那位“奥尔良的圣女”也为之倾心的人的脸吗。
白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带着疲惫,带着某种艾蒂安读不懂的东西。
“不用再浪费药了。”他说,声音很轻,“我快死了。”
艾蒂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白泽没有给她时间。他望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颤动。“如果可以的话,”他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的消息?”
艾蒂安的心沉了下去。她当然知道“她”是谁。那个名字,这一年里传遍了整个法兰西。奥尔良的少女、救国圣女。被俘虏、、被“抛弃”的可怜人。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到该说些什么,尤其是面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白泽看着她的迟疑,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难看了。带着苦涩、自嘲,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早就猜到却不愿相信的事情。
“多久了?”他问。
艾蒂安低下头,“一年多。”她说,“早在一年之前,她就被英国人囚禁在鲁昂了……”
白泽沉默了,他想起那个谷仓里的夜晚。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把戒指套在自己手上。他说“我会等你回来”。
他想起她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说“我会回到你身边,只做你一个人的骑士”。想起她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留下一个吻。她说“保重,米卡”。他说“嗯”。
然后他就这样,让她等了一年。
在囚笼里。
在黑暗中。
在被抛弃和被遗忘的日子里。
白泽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到头来,他还是败给了那所谓的命运。
他抬起头,看着艾蒂安。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焰,是别的东西。是那种濒死之人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执念。
“带我去找她。”他说。
艾蒂安不理解,“可是你……”
“就当是……”白泽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更难看的笑,“就当是报恩吧。”
【报恩】,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让青年只觉得荒唐。他想起自己一年前说过的话。“我不需要你们的报答。猎杀这些玩意儿,是我的职责,我的承诺。”
现在他需要了,以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向一个他救过的小姑娘,恳求最后的帮助。
“就当是彻底消灭了恶魔的报酬。”他说,声音沙哑,“我已经快死了,连马也骑不动了。我只需要你……带我去找她。”
艾蒂安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流血的伤口,看着他那双燃烧着执念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谢...谢谢......”
艾蒂安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终于赶到的教廷人员的惊呼和质询。她只是扶起那个濒死的男人,把他扶到城堡外的马车上。他的身体很沉,那身盔甲重得像铁砧。但他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走。
再快些...再快些......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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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死亡是凉爽的夏夜,是灵魂的舒缓,是醉人的甘醇,带给人长久的安眠。”
夏夜的晚风浮起少年的发丝。黑色的发丝落在他臂弯中的少女脸颊上,激起丝丝痒意。让娜望着他倒映着星河的双眼。她忘不掉的双眼。
“那...死后人们还能相见吗,米卡?”
“也许吧,也许吧...‘主’会庇护每一个忠贞之子的灵魂的。”他闭上眼,像是在编织美好的谎言。
“那,死后我们能够相见吗?”
少年回过头,看着少女带着希冀的脸蛋,他笑了笑。“嗯!一定会的!至少这个,我可以保证!到时候,我可会一直缠着你的,缠到你看见我都烦。”
少女鼓了鼓脸颊,反驳道:“才不会呢...能和米卡在一起,怎么可能会烦人?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死亡...不像是书里说的那么可怕呢。”
她喃喃到。但少年摇了摇头,他看着少女,用那双暗金色的双眼,看着她,与她对视着——
“让娜,请不要温柔的走进那个良夜,死亡的良夜.....”
他的声音像是拂过的风,变得有些遥远、飘渺,像是手中的沙,从指缝中溜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无论少女如何努力,都无法抓住......
潮湿、黑暗......依旧是熟悉的牢房。
让娜睁开眼睛,泪水划过脸颊,落在握着十字架的手背上。晶莹的一滴,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她愣愣地看着那滴水珠,像是看着什么陌生的东西。
她哭了……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从被俘那天起,从踏上囚车那天起,从走进这间地牢那天起——她没有哭过。那些辱骂,那些嘲讽,那些日复一日的审讯,都没有让她流过一滴泪。
让娜握紧那枚银十字架。金属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边缘被她的手指摩挲得光滑。
“哐当——”
牢房的门被打开。火光涌进来,照亮了潮湿的石壁和地上的干草。让娜抬起头。
伯爵站在门外。火光在他身后跳动,把那张冷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他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最后的判决已经下来了。”
让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他,那双蓝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火刑。”伯爵说,声音没有起伏,“就在九小时后。鲁昂的老集市中心。”
让娜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十字架。火光在上面跳动,把银质的表面映成温暖的橘色。
“谢谢你告诉我,大人。”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
伯爵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复杂的表情。
“你……不怕吗?”
让娜抬起头,望着他。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双倒映着星河的暗金色眼睛。想起他说过的话——
她弯了弯嘴角。
“不怕。”她说,“因为有一个人在等我,他一定会等我,他说过。他从不说谎......”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