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昂的天空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沉沉地压在城市的尖顶之上。没有风,没有雨,只有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渗进每一条街道,每一扇窗户,每一个沉默的面孔。
在士兵的押送下,贞德走在鲁昂的街市上。
一袭白色素袍裹着她瘦削的身躯,粗麻布的质地粗糙,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脚上是沉重的镣铐,每一步都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手腕被锁链束缚着,但那双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枚银质的十字架——那是他送的,是他亲手刻上她名字的,是她从不离身的。
街道两侧挤满了围观的人,有人冷眼旁观,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冷漠;有人窃窃私语,用那些她听过无数次的词汇——“女巫”“异端”“骗子”;有人从人群中扔出一块石头,砸在她的额角。
猩红的温热滑过脸颊,贞德没有躲。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块石头飞来的方向。她只是继续走着,一步一步,握着那枚十字架,望着前方,走向那座行刑台。
更多的人沉默着。他们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少女,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额角流下的血,看着她那双依然清澈的蓝眼睛。
沉默比咒骂更沉重。
贞德走过他们,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就像她曾为所有人祈祷一样。
为扔石头的人祈祷,为咒骂的人祈祷,为沉默的人祈祷,为主教们祈祷,为士兵们祈祷,为这些无知迷惘的灵魂祈祷——
为他祈祷——
米卡…现在...会在哪里……
她不知道,他有他的职责、他的使命。但她相信,他一定在某个地方,一定。
行刑台立在集市中央。高高的柴堆,粗壮的木桩,还有那些正在往柴堆上浇油的士兵。松脂的气味浓烈刺鼻,混着潮湿的木头气息。主教们站在高台上,穿着华丽的祭袍,手里捧着圣经。巴黎的主教脸上带着那种胜利者特有的微笑——那是猎物的鲜血终于染红猎犬牙齿时的笑。
贞德被押上行刑台。士兵们把她的身体绑在木桩上,用铁链缠紧她的手腕和脚踝。铁链冰凉,硌得她生疼。她没有挣扎。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十字架。
银质的表面被她握得温热。背面刻着的名字,已经被她的指腹摩挲得有些模糊。但她记得每一笔,每一划,每一个他刻下这些字母时的呼吸——Jeanne,她的名字,他刻的字。
巴黎的主教走上前,展开一卷羊皮纸,开始宣读对她的判决。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飘进她的耳朵——“异端”“女巫”“屡教不改”“逐出教会”……然后是一些引经据典的定罪理由。
贞德没有在听,她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那个夜晚。谷仓里,干草堆上。星光从破旧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她问他:“米卡,你说,四万年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他握住她的手,说:“会的。一定会的。”
他的手掌很温暖。那温度,她现在还记得。
一定会的……吗?
她想起另一个夜晚。他单膝跪在她面前,举着那枚银戒指,问她:“让娜·达尔克小姐,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回答。她说不出口。她只能说“我不能”,只能说“我要走了”,只能说那些让他露出悲伤眼神的话。
如果能成为米卡的新娘……如果能穿着那条他送的白裙子,走在米卡身边……如果能在那间谷仓里,和他一起变老,一起看星星,一起听孩子们的笑声……
如果能……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的那个梦。夏夜的晚风拂起少年的发丝,他倒映着星河的双眼望着她。他说:“因为死亡是凉爽的夏夜,是灵魂的舒缓,是醉人的甘醇,带给人长久的安眠。”
主教的判决终于宣读完毕。他退后一步,朝士兵点了点头。“点火。”
一个士兵举着火把,走向柴堆。
贞德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懂什么是死亡的时候,他说:“因为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
如果是这样……死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米卡...请不要为我悲伤...米卡...去好好活下去,连带着我的份,请替我幸福。我将一直等着你,一直为你祈祷,一直,一直......”
她想到——
火把落下。
火焰燃起。
但不是从柴堆底部慢慢烧起来的那种火。而是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的那种火——金色的,炽烈的,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在刹那间将整个行刑台吞没。
“轰——!”
金色的火龙卷冲天而起!与之一起的,是震耳欲聋的钟鸣——在无人驱使的情况下,鲁昂大教堂的大钟突兀的转动着。
金属球敲击着钟壁,一下又一下,又像是在敲击着所有人的心!
人群发出惊呼,士兵们踉跄后退。主教们瞪大眼睛,圣经从手中滑落。那些刚才还在咒骂的人,此刻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金色的火焰把铅灰色的天空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把整个集市都笼罩在一种神圣的光芒里。
而火焰之中——
没有痛苦。
没有灼烧。
没有预想中的,那些他们为她准备的、地狱般的折磨——
让娜睁开眼睛,一个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那是一个伟岸的身影,需要她仰望的身影——
金色的铠甲,伟岸的身躯,还有那笼罩着面容的、让人看不清却莫名安详的光环。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像一个父亲,像一切可以依靠的东西。
让娜望着祂,忽然觉得无比熟悉。和米卡故事里说的一样——伟岸,慈祥,金光闪闪,充满神性,让人发自内心的向往和尊崇。那个被米卡称作“人类之主”的存在,那个背负着整个种族命运行走在无尽黑暗中的孤独王者。
她听见一个声音。那声音从光芒中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厚重——却又奇异地温和。
“他在等你。”
不是疑问,是陈述,祂的话语让少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哪?!”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那双蓝眼睛里迸发出灼热的光,“他在哪?!”
人类之主望着她。
“他回不去了。” 祂说。让娜愣住。
“祂们不愿接纳他,也不愿放他走。他无法回到属于他的宇宙,无法回到那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 人类之主的声音低沉,“但他也没有留在这里。”
祂顿了顿。“但他在等你。”
让娜的眼眶烫了。“在哪?”她问,声音颤抖,“他在哪?求您……告诉我……”
人类之主望着她。
“四万年以后。” 祂说,“那里有战争,有鲜血,有无尽的黑暗。那里没有和平,没有安宁,只有永无止境的厮杀和绝望。那里是所有美梦破碎的地方,是所有希望终结的地方。”
祂望着她。“他要去的,是那里。”
“而你——” 祂的声音沉下去,“你愿意去吗?”
让娜没有犹豫,“我愿意。”
“你要知道,” 祂说,“那不是一个凡人能承受的世界。你会看见最深的黑暗,会经历最痛的失去,会无数次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来。你会成为我的战士,成为那场永恒战争中一面燃烧的旗帜——就像你在这里一样。”
“你会等他。一年,十年,百年,千年——直到四万年。你会在他不在的日子里,替他肩负起那个使命。你会守护那些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会为那个延续人类未来的重担献上一切。”
祂望着她。
“即便如此,你也要去吗?”
贞德想起那个梦。想起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想起她哭着喊他的名字,却怎么也追不上。
这一次,她不会再追不上了。
“我愿意。”她说,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我会等他。一年,十年,百年,千年——四万年也好,更久也好,我会等他。”
她抬起头,望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这一次,”她说,“该换我为他做些什么了。”
人类之主望着她。很久。然后祂微微侧身,抬起手,指向光芒的深处。
“向前走。” 祂说,“他为你留了些什么。那是他给你的——最后的礼物。”
让娜向前迈出一步,光芒在她面前分开,铺成一条金色的路。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然后她看见了——那是一道巨大的黑色身影。
单膝跪地,身披那件她再熟悉不过的亚麻色兜帽风衣——那件她亲手缝制的、领口绣着她名字的风衣。华丽的漆黑动力甲在光芒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一柄黑色的长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剑刃上还残留着灵能火焰灼烧后的暗纹——那是米卡的盔甲!一定是!
让娜走到那身影面前,停下脚步。她抬起头,看见那宽阔的肩甲上,刻着一朵金色的鸢尾花,和他绣的旗帜上的一摸一样......
少女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朵花。金属冰凉,却让她的指尖发烫。
盔甲之内,空无一物。没有人,只有那些记忆,那些血与火的记忆。那些他走过的路、杀过的敌人、守护过的人。它们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涌入她的灵魂——
她看见他第一次穿上这身盔甲,看见他面对残酷的异形生物,看见他身处滚滚魔潮,看见他一切的忠诚和对人类赤诚的爱,看见他所肩负的使命和重担——
看见他最后的那一刻——
让娜站在那具空无一物的盔甲前,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划过弯起的嘴角。纵使无法陪伴在她身旁,这身融合了他意志的存在,也会一直守护着她,直到他们再次相遇。
少女伸出手,轻轻抱住那具盔甲的头盔。
她只是抱着它,紧紧的,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金属上,闭上眼睛。“谢谢你,米卡。”她轻声说,“谢谢……你留给我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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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燃了很久,然后它熄灭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行刑台化作了灰烬,木桩化作了灰烬,铁链化作了灰烬。连带着那件白色的素袍,那枚银质的十字架——
什么都没有留下。
有的只是那具黑色的盔甲,单膝跪在灰烬之中。披着那件亚麻色的兜帽风衣。经受烈火的炙烤,褪去凝结的血液,变得洁白如初——
肩上的鸢尾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微微发亮。艾蒂安跪在集市边缘,望着那具盔甲,望着刚刚的“神迹”——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小时,她只知道,当她终于站起来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雨落在那具盔甲上,落在那件风衣上,落在那朵鸢尾花上。
雨落在她脸上,冰凉。
雨继续下着,落在鲁昂的街道上,落在空荡荡的行刑台上,落在那些灰烬上。
灰烬很轻,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