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涌入身体的那一刻,白泽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虚弱的、濒死的、正在衰竭的那种跳动——是轰鸣,是战鼓,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东西正在苏醒。
圣洁的光从他脑后绽放,那光环像是燃烧的太阳,却又带着某种摄人心魄的宁静。金色的光辉穿透石阶,穿透雨幕,穿透那扭曲的亚空间色彩,把整个大厅都染成一片温暖的颜色。
白泽睁开眼睛——那双暗金色的瞳孔里,此刻正燃烧着同样的光。腰侧的伤口不再流血,脸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止血。那具已经被榨干的躯体,此刻像是被重新点燃的柴薪,燃烧着最后的热量。
这突然的变化让恶魔措手不及,那双无瞳的黄瞳里第一次闪过某种东西——不是嘲讽,不是玩味,而是警惕,是厌恶和惊诧。它松开扼住白泽咽喉的利爪,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
白泽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步上前,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恶魔下意识地挥爪格挡——那只利爪曾轻松挡住他垂死的一剑,曾扼住他的咽喉像扼住一只蝼蚁。但这一次,当那只利爪与黑色的剑刃相交时——
“嗤——!”
利爪齐腕而断。
恶魔发出一声惨叫,那声音里第一次带着恐惧。它踉跄后退,断腕处涌出腥臭的血液,溅在破碎的石阶上。
而白泽不会给它喘息的机会!
剑刃从下至上撩起,划过恶魔的小腿。那猩红的皮肤和肌肉在剑锋面前像纸一样脆弱,膝盖以下的肢体齐根而断。
当恶魔失去平衡,巨大的身躯向后倾倒时,白泽已经出现在它身后。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那不是凡人能拥有的速度,甚至不是放血鬼能比拟的速度——他在“燃烧”,他在挥剑。
这本不是凡人的躯体能够施展出来的武艺,是属于原体的武艺、被尘封的武艺,但在人类之主的伟力下,让他得以短暂的超越凡人的极限——
恶魔试图用仅剩的左爪格挡,但剑刃只是轻轻一转,便绕过它的防御,斩断了那只爪子的筋腱。利爪无力地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恶魔重重地摔在石阶上,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那具两米多高的躯体此刻只剩下残肢和伤口。血液从断腕、断腿、以及无数细小的伤口里涌出,在石阶上汇成一片腥臭的湖泊。
白泽站在它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它,金色的光环在他脑后燃烧,把那冷峻的面容镀上一层圣洁的光。
恶魔仰望着他,那双无瞳的黄瞳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不可置信。
白泽没有给它说话的机会——剑刃刺入恶魔的头颅,贯穿它的颅骨,从后脑透出。
那具躯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像一堆烂肉一样瘫软下去。猩红的皮肤开始龟裂,露出下面腐烂的内脏,然后整个躯体——连同那些断肢、那些血液、那些曾经属于夏尔·让·德菲庞的残骸——一起崩解成黑灰,被雨幕一卷而空。
白泽握着剑,站在那里。头顶的天空,那道不足一米的裂隙正在剧烈颤动。那些扭曲的色彩开始消退,重力恢复正常,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碎石和血滴同时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灰白。雨还在下,但只是普通的雨。那些诡异的颜色消失了,那些低语消失了,那些扭曲的法则消失了。
这座城堡,终于回到了它本该属于的世界。
雨还在下——
可白泽再也无法支撑,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他单膝跪在那里,只能用剑刃撑着自己的身体,才不至于完全倒下。脑后的光环已经熄灭了,那股充盈全身的力量正在飞速消退——不,不是消退,是被抽走。他的身体重新变得沉重,伤口重新开始流血,那种濒死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但他还跪着,还没有倒下,他还不能倒下……!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雨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青年深吸一口气,试图站起来。膝盖只是颤了颤,没有动。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动。他做不到,凡人的肉体正在被血神的力量杀死。
他就那样单膝跪在破碎的石阶上,用剑撑着自己,望着天空,望着那些落下的雨。
远处,有什么声音在响起——马蹄声?喊叫声?他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雨,试着站起,试着...不让自己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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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持续了整整两个月,那些冠冕堂皇的法官坐在高台上,一张张脸孔在烛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他们问问题,她回答。他们曲解她的意思,她纠正。他们断章取义,她辩解。他们威胁,她不惧。
一次又一次。
一天又一天。
“你是否认为自己身负圣恩?”
贞德抬起头,望着那个发问的法官。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声音飘下来,冷得像地牢里的石壁。
“如果我没有,愿主赐予我。”她说,声音平稳,“如果我有,愿主永保我拥有。”
法官的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你是否服从教会?”
“我服从教会。”贞德顿了顿,“但首先服从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奉主之名。”
高台上响起几声窃窃私语,有人在冷笑。
“那些幻象,那些声音——你如何证明它们来自主,而非魔鬼?”
贞德望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如何证明你们来自主,而非魔鬼?”
窃窃私语变成了骚动。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喊“亵渎”。贞德只是站在那里,脚上的枷锁沉重,背脊却挺得笔直。
那场骚动平息后,审判继续。日复一日,周复一周。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她的回答也翻来覆去,因为她只有这一个答案——那是真的,那是主给她的使命,她没有说谎。
直到那一天——“呵呵,”主审法官的笑声从高台上飘下来,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愉悦,“那你为什么会签下这张认罪书?”
一张羊皮纸被举起来,在烛光下展开,贞德看见了。那上面有她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的,她自己写下的名字。
Jeanne d'Arc.
贞德愣了愣......
认罪书——他们用火刑恐吓她,用死亡威胁她,用那些燃烧的柴堆和灼热的火焰描绘地狱的景象。他们说她太累了,说她被囚禁了太久,说她只要签下这个,一切就会结束。
她签了,她知道自己签了。但此刻,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贞德的心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没想到,第一次……书写自己的名字……竟然是……在这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谷仓里,干草堆上。少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字。他的手指温热,带着薄茧,握着她握惯了锄头和缰绳的手,在空气中慢慢比划。
“让——娜——”
“Jeanne。”
“记住了吗?”
她当时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忘。可现在她记得,每一个笔画,都记得。
贞德抬起头,望着高台上那些模糊的脸孔。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这张认罪书,”她开口,声音平稳,“是在恐惧之下签署的。”
法官的笔停住了。“你们用火刑恐吓我。用火焰描绘地狱。用死亡威胁一个被囚禁了半年的女人。”贞德说,“所以我签了。”
她把那张纸推回去。“但它不能代表我的本心。”
高台上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嘲讽。
“签了就是签了,现在反悔有什么用?”
贞德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她只是望着主审法官,望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平静的坚定。
“我不会屈服。”她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哪怕你们将我撕成碎片,将我的灵魂与身体分离,我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她顿了顿,“如果我说出了别的话,”她的声音沉下去,“**后也一定会声明——那是你们用武力逼迫我说的。”
高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在那些模糊的脸孔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盏吊在天花板上的烛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贞德站在那里,脚上的枷锁沉重,粗麻布的囚服挂在瘦削的身上。但她就那么站着,背脊挺得像那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她听不懂的故事。那些关于战争与死亡、关于燃烧与灰烬的讲述。他说那里没有安宁,只有永无止境的战争。他说他见过太多人死去,太多人为“拯救人类”把自己烧成灰烬。
她当时不太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米卡……”
少女在心里默默地念着那个名字。
如果这就是你说的“燃烧”……那我……也在烧着呢。
她弯了弯嘴角,然后抬起头,轻蔑的扫过这些面孔。“这便是我的陈词,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可说的了。”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