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洞穴外,依旧是大雪飞扬。但来者比起上一次,却已经大不相同。
白泽踉跄着走进来,每一步都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他遍体鳞伤——左臂的伤口直到肘部,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眉骨上那道深深的伤痕格外扎眼。
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他想着,好像还是是驱灵死域的那场大混艹。
“呵,这种感觉,倒是有些怀念呢。”
白泽咽下喉中的血,自嘲似的想到。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向洞穴深处走去。石室还是那个石室,堆叠成山的羊皮纸,墙上密密麻麻的手稿,昏暗摇曳的烛光。
那个男人依旧躬身伏在桌案前,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刻不停。
桌案上,一只穿着Q版政委服饰的海洋节肢动物,似乎在对着忙碌的男人说着什么。而在一旁的石壁下,一红一蓝两只小萝莉紧紧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地望着那个伏案的背影,浑身颤抖,像是畏惧捕食者的猎物。
可白泽没有心情关心这些。他向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男人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你失败了,这可不像你。”
低沉,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他没有回头,笔尖也没有停顿,但那种不可忤逆的威严却像实质一样压在石室里。
白泽没有兴趣听他说这些废话。
“那个该死的城堡已经亚空间化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我必须宰了那个魔崽子,把那道裂隙关上。否则这个世界肯定得玩完!”
他又向前迈了一步。“我需要活着!需要你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会儿!”
男人的笔尖停顿了一瞬。“你不应该把吊坠给她的。”他说,“那本可以让你活着。”
白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扯动眉上的伤口,血流得更凶了。
“别废话。”他说,“这可不像你,尼欧斯。”
石室里安静了一息。然后,男人罕见的放下了笔。他站起身,转过身,看向白泽。
那张脸白泽见过太多次了——在记忆里,在噩梦里,在那些无法言说的往事里。棕色的眼睛,古铜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面容。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种白泽读不懂的东西。
“如果这就是你所希望的话,”人类之主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那么,如你所愿。”
“但这一切结束之后,在这个世界,你便会死。”
白泽迎上那双眼睛,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的释然。
“我等着。”他说。
“在一切结束之后,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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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的入口被突然打开,火光涌进昏暗的甬道,驱散了终年不散的阴冷。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的,整齐的,是士兵的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贞德跪在囚室的地上,抬起头。
半年了。
自从在贡比涅城外被俘,已经过去整整半年。勃艮第人的囚笼,辗转的牢车,最后是这里——鲁昂,英国人的监狱。
自从半年前被俘虏以来,除了条件艰苦和勃艮第人言语上的攻击和侮辱,让娜并没有受到任何肉体上的“虐待”,无论是在勃艮第人的囚笼,还是鲁昂的监狱。
但这并不是因为慈悲,勃艮第人原本希望她能卖给好价钱,英国人则是希望她不会再审判前就草草死去。
半年的囚禁让她的面容瘦削了许多,颧骨变得明显,眼窝微微凹陷,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一身粗麻布制成的囚服套在她身上,宽大得像是挂在架子上。脚上是重重的枷锁,每一次移动都会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可她依然跪在那里,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嘴唇微动,无声地祈祷。
鲁昂的雨,下得很大。只有很微弱的光从墙上巴掌大的窥视孔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脚步声停在囚室门外。贞德抬起头,缓缓站起来。脚上的枷锁哗啦作响,但她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那面永远不会倒下的旗帜。
门外站着四个人。
两名士兵举着火把,分列两侧。火光映出中间那个男人的身影——贵族打扮,深色的斗篷,领口露出精致的刺绣。年纪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他站在那里,透过铁栅栏看着她。贞德没有移开视线,而是和他对视着。没有丝毫怯懦。
男人对身边的仆从点了点头。仆从上前,将一个托盘放在囚室门口的平台上。托盘里有一壶干净的水,一盘黑面包——比囚犯吃的那种黑面包好得多,杂质更少。。旁边叠着一套白色的长袍,粗麻布的质地,却干净整洁。
贞德看着那些东西,又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为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半年来很少说话,声带都有些生疏了。但那语气依然平稳,不卑不亢。
军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铁栅栏更近了些。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听说,”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甚至会为敌人祈祷。这是真的吗?”
贞德沉默了一息。
“是真的。”
“为什么?”
贞德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因为敌人也是人,而是主的信徒,”她说,“他们也有灵魂,他们也需要主的宽恕。”
男人盯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
“那你呢?”他问,“你这么做,成为圣女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困惑的质询。
“你也看到了。法国人并不值得同情,也不配拥有胜利。为了活命,他们甚至能够背叛自己的圣女。”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国王和贵族们把你当成用之即弃的工具。那些你为之战斗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救你。”
贞德垂下眼,火光映在她瘦削的脸上,把那长长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抬起头,望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苦笑了一下。
“人的私欲……从来都是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怪他们。”
男人微微一怔。
“他们害怕。他们软弱。他们有自己的孩子要养,有自己的日子要过。”贞德继续说,“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得更好。”
“可是……”
“可是主教导我们,要宽恕。”她打断了他,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温柔的平静,“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男人沉默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削的、被囚禁了半年的、即将面对审判和火刑的少女。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那种让他无法理解的——平静。
那平静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黑色的身影,一柄燃烧的剑。
“我这么做,”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因为一个人。”
贞德抬起眼。“半年前,在北方一座城堡里,他救了我的命。”男人说,“那时我正带着一小队士兵追查那些村庄屠戮事件,结果遇上了那些……恶魔。我们全军覆没,只剩我一人等死。”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男人看着她,“而听说那个黑甲骑士,和法兰西的圣女——关系匪浅。”
“这是出于私人感情。”他说,“作为英军的指挥官,我不会释放你。审判会照常进行。但我可以保证,在被审判之前,你每天都能得到干净的食物和水源。”
贞德望着他,很久。她低下头,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别的什么。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
他回过头。
贞德站在铁栅栏后面,一只手握着胸前的什么——那是一只手的姿势,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抿了抿嘴唇。
“那个……”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是圣女对伯爵说话的语气,而是一个普通的、有点笨拙的姑娘,在请求一个陌生人。
“有一个东西,我想请您帮我找回来。”
“什么东西?”
贞德抬起头,望着他。
“一条项链。”她说,“银质的十字架,背面刻着我的名字。”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弯着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是……”她顿了顿,“是他送给我的,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她望着那个伯爵,那双蓝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恳求的光。
“不是作为圣女,”她说,“是作为让娜·达尔克,求求您......”
伯爵看着她。看着这个被囚禁了半年的少女,这个即将被审判、被定罪、被烧死的“女巫”。她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却因为一条可能早已丢失的项链,露出这样的神情。
沉默了一息后,他点了点头。
“我会让人去找。”
贞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谢谢您。”她又一次鞠躬,这一次更深,“谢谢您,大人。”
伯爵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带着仆从和士兵,消失在甬道深处。
火光远去,脚步声渐远,地牢重新陷入黑暗。
贞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过了很久,她才再次的,慢慢跪下来,双手交握,抵在额前,祈祷着...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