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克星敦最先醒来。
凌晨的凉意还没完全散去,旅馆的被子裹着三人交叠的体温,她还蜷在莱克西和艾薇中间,后背贴着艾薇温热的胸膛,艾薇的手松松地搭在她的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莱克西侧躺在她身前,呼吸平稳绵长,搭在她肩上的手力度很轻,指尖都带着惯有的微凉。
她小心翼翼地、以毫米级的精度挪开了两人搭在她身上的手,掀开被子的一角,轻手轻脚地坐起来。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红色的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刚好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窗外是初升的太阳,把远处的天际线染成了融化的蜂蜜色。
身边的床垫轻轻陷了一下,艾薇也醒了。她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掀开半只眼睛,睡眼惺忪地看向坐在床沿的列克星敦,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乎乎的:“早。”
列克星敦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想起之前姐姐的警告,没有多说什么:“早。”
又过了一会儿,艾薇终于撑着胳膊坐起来,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挡了半张脸,她抬手把头发捋到耳后,又问:“睡得好吗?”
列克星敦垂眸,系统面板快速调出昨夜的睡眠监测数据,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精准的评分:“七点八分。扣除项是做梦了,睡眠连续性下降0.2个百分点。”
艾薇来了兴致,往她身边凑了凑,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梦见什么了?”
“虫子。很多虫子,像森特勒利亚里的那样,从焦油里往外爬。” 列克星敦说得很平静,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不怕。”
艾薇伸手揉了揉列克星敦柔软的短发,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暖意:“你当然不怕。你从来都是站在前面,打虫子的那个。”
三人洗漱完毕,下楼去旅馆一楼的餐厅吃早餐。
这是列克星敦第一次见到自助早餐台。清晨的阳光整面整面地落在餐厅的落地玻璃窗上,暖融融地裹住了整个空间,不锈钢保温台里冒着氤氲的白汽,黄油煎烤的麦香、培根的油脂香、煮豆子的甜香、新鲜水果的清甜味混在一起,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咖啡机在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零星几个早起的客人坐在餐桌旁低声交谈,刀叉碰到瓷盘发出轻脆的声响。
列克星敦站在餐台前,看着满满当当、一眼望不到头的食物,视野里的系统面板飞速运转,瞬间分析出每一样食物的成分、热量、钠含量、保质期,数据洪流一样涌过来,反而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困难。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捏着冰凉的餐盘边缘,站在原地没动,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艾薇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无措,笑着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餐盘,熟门熟路地帮她挑选。焦脆的培根铺了小半盘,煎得边缘微卷、溏心刚好的煎蛋,抹了薄薄一层黄油的烤吐司,最后在盘子的角落摆上切好的草莓块和橙瓣,红的红、黄的黄,鲜亮得晃眼。
她把装满食物的盘子递回列克星敦手里,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先吃这些,不够再拿。”
列克星敦端着盘子回到餐桌,坐下后盯着盘子里的培根看了两秒,用叉子轻轻戳了戳,脆硬的边缘裂开一道小口,溢出一点透亮的油脂。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艾薇,认真地提问:“为什么人类喜欢吃脂肪?”
艾薇咬了一口吐司,咽下去之后:“没什么原因,就是好吃。”
列克星敦没再说话,叉起培根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外壳在齿间裂开,咸香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烟熏的香气。视野里的系统面板瞬间弹出分析结果:脂肪含量百分之四十二,钠含量一点二克每百克,口感脆度8.3分,愉悦指数七点五。
她微微挑了挑眉,对这个数值有点意外,又咬了一大口。
莱克西坐在列克星敦身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她的餐盘里,食物被规整地分成了四个区域,吐司、煎蛋、蔬菜、培根泾渭分明,没有一点混杂。她的坐姿笔直,后背没有靠在椅背上,叉子每次取的食物量分毫不差,送进嘴里之后,每一口都精准地咀嚼十二次,再匀速吞咽,动作像精密校准过的仪器,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只有在列克星敦或者艾薇说话的时候,她的睫毛才会微微颤一下,视线从餐盘上抬起来,飞快地扫过列克星敦的脸,又悄无声息地落回去。
艾薇看着左边一丝不苟的莱克西,又看看右边对着培根做成分分析的列克星敦,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们真是绝配。”
列克星敦立刻放下叉子,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向她,一脸认真地提问:“什么是绝配?”
“就是很适合在一起。” 艾薇放下杯子,伸手比划了一下,语气温柔,“像拼图一样,两块刚好能严丝合缝地拼上,缺了哪一块都不行。”
列克星敦闻言,垂眸认真地思考了两秒,先转头看向身边的莱克西。莱克西刚好也抬眼看她,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莱克西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列克星敦又转过头,看向对面的艾薇,一字一句地问:“那我们三个,是绝配吗?”
这下轮到艾薇被问住了。她嘴里的牛奶还没咽下去,眼睛微微睁大,愣了两秒,下意识地看向莱克西求助。而莱克西只是面无表情地对着她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把话语权完完全全地扔了回来。
艾薇无奈地笑了,放下杯子,伸出手,左手轻轻覆在列克星敦放在桌上的手背上,右手越过桌子,又碰了碰莱克西的指尖:“对,我们三个是。”
吃完早餐,三人退了房,一起去旅馆后面的停车场。
清晨的风带着松林的凉意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穿过松树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她们的家园号就停在树荫里。
列克星敦最先跑过去,一眼就看到副驾驶的车窗上,雨刮器下面夹着一张白色的纸条。
她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取下来,指尖碰到了冰凉的车窗玻璃。纸条是普通的打印纸,边缘整齐。她展开纸条,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上面只有一行字:
“森特勒利亚事件记录完毕。继续前进。——C”
落款的下方,还有一串精准的经纬度坐标,旁边用黑色的签字笔标注着下一站:大雾山国家公园。
艾薇和莱克西刚好走过来,凑到她身边看完了纸条上的内容。艾薇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连我们要走的路线都算好了?”
莱克西从列克星敦手里接过纸条,指尖摩挲着打印体的字迹,又扫了一眼那串坐标:“以他的追踪和信息获取能力,这不难。”
列克星敦捏着纸条的一角,抬头看向两人,眼神认真:“他是在帮我们,还是在监视我们?”
艾薇靠在车身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车门,沉默地想了几秒,才开口:“两者都有。索菲亚给你设定的观察期需要持续的行为数据,他就是那个替索菲亚收集数据的人。”
三人没再多说,拉开车门上了车。列克星敦坐副驾驶,艾薇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莱克西拉开后排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身侧,拿出折叠的区域地图铺在腿上,指尖划过上面的公路线,拿出笔在大雾山的位置做了个标记。
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了通往小镇外的公路,最终汇入了通往南方的州际公路。
列克星敦降下车窗一点缝隙,风带着松林的清香灌进来,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回过头,透过车窗看向森特勒利亚的方向,远处的地平线上,只有淡淡的、几近透明的白烟还在缓缓升起,裹着那个沉睡在地下煤火里的小镇,已经完全不像昨天她们闯进去时那样,浓烟遮天蔽日,带着诡异又刺鼻的焦油气息。
艾薇的视线从车内后视镜里扫过她的脸,握着方向盘的手稳了稳,轻声问:“还会想那些虫子吗?”
列克星敦转回头,坐直了身体,看向前方延伸的公路,语气平稳:“会。但不想了。”
艾薇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已经结束了。” 列克星敦看着她,“该想下一件事了。”
列克星敦低下头,抬手摸了摸那枚怀炉。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又抬起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成片的阔叶林在路边飞速后退,风里的草木香气越来越浓。
“大雾山那里有异常吗?”她问。
艾薇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走那条穿山路,应该是我们往南最快的路线。”
列克星敦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把怀炉重新塞回内袋,靠回了座椅上。
阳光穿过挡风玻璃,毫无保留地洒在车上,给整个车厢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家园号载着三个人,稳稳地继续向南行驶。
身后,森特勒利亚的那缕白烟越来越淡,被连绵的山峦挡住,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但那些在地下煤火里燃烧的虫群、焦油池里浮动的人脸、托马斯最后那个释然的微笑,都已经刻进了三个人的记忆里。
刻进了她们正在一笔一划书写的、属于这个临时家庭的叙事里。
列克星敦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眼睛。视野里的系统面板清晰地显示:能量充足98%,状态正常,无异常预警。但她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些刚刚归档的记忆,不再是冰冷的、可以随时删除的二进制数据,它们有了自己的重量,沉甸甸地、却又暖融融地压在她的心里。
系统检索不到对应的人类情感词条,她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但她想,也许这就是人类常常说起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