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开学报到那天的小朋友，攥着刚包好磨砂书皮的新本子，书包里塞着妈妈给的十块零花钱，刚进校门就被满楼道的吵嚷声裹住，眼睛在攒动的人头里到处扫，就为了找那几个熟悉的身影。连夏天没散尽的热气都顾不上，满脑子都是：这学期能不能和好朋友坐同桌？作业有没有漏写？老师会不会换？
2009年8月31号，宁州市实验小学的开学日，就是这个样子。
校门口的晨光文具店挤得水泄不通，老板扯着嗓子喊“水浒闪卡新到了！五毛一包！”，卖手抓饼的摊子飘着香，几个低年级的小朋友举着冰棒追着跑，整座学校都像被按了开机键，从暑假的安静里一下子炸了起来。
陈桉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人狠狠拍了一下后背。
“陈桉！可算等到你了！”赵小磊背着鼓囊囊的书包，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没睡好，手里还死死攥着个铁盒子，“完了完了，我卡就卖出去三张，才凑了四十块，离两百还差一大截呢！明天我妈就要问我要报名费收据了！”
他急得原地转圈，额头上全是汗，昨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卡册翻烂了都没舍得把最稀有的几张拿出去，结果跑了大半个小区，也没几个人愿意买。
“别急，等下报到完，我们陪你去初中部问问，张浩然他们班好多人集卡。”陈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铁盒子，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皮，就看见赵小磊藏在里面的慌乱：【要是凑不够钱，我真的要被我妈打断腿了，早知道不买那么多干脆面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没戳破，只是把手里的画稿递给他：“你看，黑板报的最终版我画好了，等下报到完，我们提前去教室把黑板擦出来，先把大框画好。”
“哇！这个火箭也太帅了吧！”林晓萌从旁边窜出来，扎着的高马尾晃来晃去，手里拎着一袋子荧光笔和贴纸，“我把亮片贴纸都带来了！还有新的万花尺，保证星空花边画得比谁都好看！”
许知栀跟在她身后，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浅金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见陈桉，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跑两步过来，把手里的一个小本子递给他：“陈桉，你之前说的数学公式，我都整理好了，摸底考应该能用得上。”
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中文旁边还标了小小的俄语注释，连公式都用尺子画了线，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陈桉接过本子，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赶紧收回手，耳尖都红了。
“行了行了，别眉来眼去的了，快进教室！等下李老师来了！”赵小磊挤眉弄眼地喊，被林晓萌狠狠踩了一脚，嗷嗷叫着往教学楼跑。
五年级三班的教室，还是老样子。
靠窗的第三排，还是陈桉和许知栀的座位，后桌是赵小磊，前桌是林晓萌。课桌里还留着上学期没带走的半块橡皮，墙上的学习园地还贴着他们去年画的手抄报，黑板上还留着放假前写的“暑假快乐”。
教室里早就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跟菜市场似的。男生们凑在一起比水浒卡，拍着桌子喊自己又赢了几张；女生们围在一起分享新的贴纸和头绳，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去了哪里玩。陈桉他们刚坐下，就被围了起来，张浩然扒着赵小磊的肩膀，喊着要看看他集齐的108将卡。
没一会儿，李梅老师拿着教案走进了教室，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笑着开口：“一个暑假没见，大家都长高了不少啊。首先跟大家说个事，这学期，你们就是六年级的学生了，是小学部的大哥哥大姐姐了，要给低年级的小朋友做好榜样。”
她顿了顿，拿起手里的一张纸，继续说：“另外，学校通知，开学第一天，也就是明天上午，我们要进行全年级摸底考试，考试内容是五年级的知识点，考完之后，全年级按成绩平行分班。”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瞬间炸了锅。
“分班？真的要分班啊？”
“我不想分班！我想跟我同桌坐一起！”
“完了完了，我暑假全玩了，一点没复习，肯定考砸了！”
吵嚷声快把房顶掀了，李老师拍了好几次讲台，才把声音压下去：“安静！分班是学校的安排，平行分班，每个班的师资都是一样的，大家不用慌。今天报到，主要是领新书，打扫卫生，还有，开学的黑板报，陈桉，辛苦你们宣传组抓紧时间弄好，明天放学之前要检查评比了。”
“知道了，李老师。”陈桉站起来应了一声，坐下的时候，就看见旁边的许知栀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肩膀轻轻绷着。他不用碰她的东西都知道，小姑娘肯定在怕，怕和他们分开，怕去了新的班级，又像刚转学来的时候那样，孤零零的。
他悄悄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低头画了四个手拉手的火柴人，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别担心，不管分到哪个班，我们都是好朋友。然后把纸条轻轻推到了许知栀的桌角。
许知栀看到纸条，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对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笔记本里，攥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
下课铃一响，赵小磊就急吼吼地拉着陈桉要去初中部卖卡，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两个高个子男生拦住了。
是六年级二班的两个男生，比他们高一个头，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嘴里叼着棒棒糖，斜着眼睛看赵小磊：“你就是赵小磊？听说你集齐了水浒108将的卡？有卢俊义的闪卡？”
赵小磊愣了一下，立刻把怀里的卡盒护紧了：“是我，怎么了？”
“没怎么，”高个子男生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想买你那张卢俊义，还有宋江的，给你二十块，两张都给我，怎么样？”
“二十块？你疯了？”赵小磊一下子急了，“我这两张卡，单张都能卖三十！二十块两张，你打发要饭的呢？不卖！”
“别给脸不要脸啊。”另一个男生往前一步，脸色沉了下来，“这卡今天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不然以后你在学校，别想好好玩。”
赵小磊虽然咋咋呼呼，可面对比他高一头的学长，瞬间有点慌了，却还是把卡盒护得死死的，不肯松手。
陈桉上前一步，把赵小磊拉到身后，看着两个男生，声音很稳，一点都不慌：“强买强卖，不怕我们去告诉老师？”
“老师？”高个子男生嗤笑一声，“老师管得着我们私下换卡？小屁孩，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陈桉没说话，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一本旧卡册上，卡册的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他往前走了一步，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本卡册，眼前瞬间炸开了一团浅灰色的光，男生藏在里面的心事，清清楚楚地涌了进来：
【弟弟肺炎住院了，天天在病床上哭，就想要卢俊义的水浒卡，说同学都有，就他没有。零花钱也只有二十块了，实在没办法了，不然也不会来抢……】
陈桉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散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个高个子男生，开口问：“你要卡，是给你生病的弟弟？”
高个子男生的脸瞬间白了，眼神一下子慌了，厉声问：“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陈桉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卡可以卖给你，按正常价格，卢俊义三十，宋江二十五，两张五十五。但是我可以先把卡给你，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再给我们就行。另外，我再送你几张弟弟可能喜欢的闪卡，就当是祝他早点好起来。”
这话一出来，不光两个男生愣住了，连赵小磊、林晓萌和许知栀都傻了。
赵小磊拉了拉陈桉的胳膊，小声说：“陈桉，你疯了？他刚才还要抢我们的卡啊！”
“没事。”陈桉拍了拍他的手，没多解释。
高个子男生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说话，最后把嘴里的棒棒糖扔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刚才是我们不对，不该吓唬你们。我……我叫王浩，我弟弟真的特别喜欢这个卡，天天跟我念叨。钱我肯定给你，我明天就把零花钱带来，一分都不会少。”
“没事。”陈桉笑了笑，让赵小磊把两张卡拿出来，又额外拿了几张林冲、武松的闪卡，一起递给了王浩。
王浩接过卡，手都有点抖，说了好几声谢谢，转身就跑了，说明天一早肯定把钱送过来。
看着他们跑远，赵小磊才一脸懵地问：“陈桉，你怎么知道他弟弟生病了？你也太神了吧？你是不是会算命啊？”
“猜的。”陈桉打了个哈哈，糊弄了过去，“他卡册里全是小孩喜欢的卡通卡，不像自己集的，而且他刚才说卡的时候，语气也不是自己想要，就猜是给弟弟的。”
林晓萌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猜能猜这么准？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太善良了吧，他刚才都要抢我们的卡了，你还送他卡。”
“他也不是坏人，就是着急给弟弟治病。”陈桉笑了笑，拍了拍赵小磊的肩膀，“放心，他明天肯定会把钱送过来的，你的报名费，肯定能凑够。”
赵小磊很迷惑，但在他心里陈桉一直都是他最靠谱的兄弟，陈桉说的准没错。
几个人闹着回到了教室，领了新书，又开始打扫卫生。赵小磊抢着擦黑板，结果踩在凳子上没站稳，差点摔下来，被陈桉一把拉住，引得大家一阵笑。林晓萌和许知栀蹲在地上擦桌子，把新领的课本一本一本摆得整整齐齐，包好的书皮上，都画了小小的标记。
下午放学的时候，黑板报的大框已经画好了。陈桉画的长征火箭在黑板正中间，线条利落，旁边是林晓萌用万花尺画的星空花边，许知栀用彩铅给火箭涂了色，赵小磊则在角落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还非要在旁边写上“六年级启航号”。
四个人锁教室门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走廊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赵小磊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歌，卡的事解决了，他整个人都轻松了。林晓萌和许知栀走在中间，聊着明天考试要带的文具，叽叽喳喳的。陈桉走在最后，手里抱着速写本，看着前面三个打闹的身影，嘴角忍不住扬着。
第二天一早，刚进校门，王浩就等在了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五十五块钱，还有一大袋零食，硬塞给了他们，一个劲地道谢，说他弟弟看到卡，病都好了一大半，不哭了。
赵小磊挠了挠头，虽然还是没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看着陈桉的眼神里，满是佩服：“陈桉，你真是神了！以后你说啥我都听！”
赵小磊拿着凑够的报名费，激动得差点蹦起来，第一时间跑去办公室，把钱交给了老师，回来的时候，腰杆都挺直了不少。
摸底考的铃声很快就响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陈桉写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看向旁边的许知栀，小姑娘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写着作文，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暖融融的。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赵小磊正抓耳挠腮地啃着笔杆，林晓萌则已经写完了，正趴在桌子上检查试卷。
他笑了笑，低下头，在试卷的草稿纸角落，画了四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画了一枚小小的火箭。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教室里瞬间又炸了。大家围着对答案，哀嚎声和欢呼声混在一起，赵小磊冲过来抱着陈桉的胳膊，喊着“那道数学题我蒙对了！”，林晓萌和许知栀则对着作文题，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写了什么。
没人知道分班的结果会是什么，没人知道六年级会遇到什么更难的功课，没人知道这个学期会有多少开心的、麻烦的事。
但陈桉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就算分在不同班，他们四个也都是最好的朋友。
就像画里的四个小人，手牵着手，不管是去摘酸枣、摸螺蛳，还是面对分班、考试，都不会松开。
夏末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掀动了桌上的试卷，也吹来了六年级的，全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