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学生肯定懂这种感觉。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前五十多天慢悠悠晃过去的日子,到这时候突然跑得比兔子还快。作业倒是写完了,可心里总揣着点说不清的慌,既盼着开学见好朋友,又怕升了年级,什么都变了。
2009年的夏末,宁州的洋槐花早就落尽了,只剩满街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啦响。陈桉家的书房里,正挤着四个坐不住的准六年级学生——再过三天,他们就要去学校报到,正式成为小学部里最大的大孩子了。
书房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把橘子汽水的甜香吹得满屋子都是。赵小磊蹲在椅子上,把玻璃弹珠在实木桌面上弹得叮咚响,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会儿喊“进洞!”,一会儿又哀嚎“我靠,偏了!”;林晓萌趴在书桌另一头,正给新的笔记本贴公主贴纸,嘴里哼着刚火起来的《狮子座》,手边摊着新买的万花尺和一整套荧光笔;许知栀坐在陈桉旁边,安安静静帮他理着散在桌上的画稿,浅金色的麻花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腕上的酸枣核手链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只有陈桉坐在书桌正中间,对着面前摊开的三张画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手里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橡皮屑堆了一小堆。
“我说陈桉,你都对着这三张纸磨叽一下午了!”赵小磊把弹珠一扔,凑过来扒着他的肩膀看,“不就是个开学黑板报吗?随便画俩小人,写个‘新学期新起点’不就完了?李老师还能吃了你?”
“你懂什么。”林晓萌头也不抬,翻了个白眼,“这是我们六年级第一次出黑板报,要评全校一等奖的!去年我们班就拿了第二,今年必须把第一抢回来!陈桉是宣传委员,肯定要上心啊。”
“可我画了三版,都觉得不对。”陈桉把三张画稿摊开,声音里带着点少见的烦躁,“第一版画了学校生活剪影,太老气了,低年级都不画这个了;第二版画了长征火箭,你们说好看,可我怕老师说跟新学期主题不搭;第三版画了老槐树和我们四个,又怕太随意了,评不上奖。”
他说着,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有点泄气。这是他升六年级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李老师特意找他,说开学的黑板报要好好做,给六年级开个好头。他熬了两个晚上画了三版,却越画越没底,总觉得哪都不对。
越被老师信任、越在意的事,反而越容易慌,怕自己做不好,怕让别人失望,连平时最拿手的画画,都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许知栀把三张画稿挨个摆好,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指尖轻轻点在画着火箭的那张上,抬头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我觉得这个最好看。陈桉你画的火箭,线条特别顺,比《我们爱科学》杂志上的还好看。我们可以在旁边加一点小花边,再写上新学期的口号,就刚好贴合主题了呀。”
“我也觉得火箭这个好!”赵小磊立刻举手附和,“多酷啊!到时候班里男生肯定都疯了!谁再说老气,我拿水浒卡跟他battle!”
“我也同意。”林晓萌放下手里的贴纸,凑过来看,“我们可以用万花尺在火箭周围画一圈星空花边,再用荧光笔涂星星,晚上教室开灯,肯定特别好看!标题我来写,我新练了POP字体,保证好看!”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把黑板报的版式定得明明白白,连哪里写标题、哪里画插图、哪里贴贴纸都安排好了。陈桉看着他们叽叽喳喳的样子,皱了一下午的眉头,终于慢慢舒展开了,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烦心事刚解决了一件,另一件事又立刻冒了出来,在他心里硌得慌。
他的目光落在赵小磊揣在裤兜里、鼓囊囊的水浒卡册上,心里的纠结又翻了上来。
昨天下午,他去巷口的晨光小卖部买橡皮,刚好撞见赵小磊抱着一箱拆开的魔法士干脆面,蹲在门口拆卡,身边围了好几个男生。他走过去拍了拍赵小磊的肩膀,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怀里的卡册,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一团乱糟糟的光,赵小磊藏在里面的心事,清清楚楚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完了完了,妈妈给的200块奥数班报名费,全买干脆面了,卡倒是集齐了108将,可钱没了,妈妈问起来怎么办?总不能说被偷了吧?她肯定要打死我……】
当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赵小磊还乐呵呵地举着刚拆出来的卢俊义闪卡,跟他炫耀“终于集齐了!”,他只能扯着嘴角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这两天他看着赵小磊没心没肺的样子,话到嘴边好几次,又咽了回去。说吧,赵小磊肯定要被他妈妈揍一顿,说不定以后连零花钱都没了;不说吧,这事儿早晚要露馅,到时候赵小磊挨的揍更重,还会落下个撒谎的毛病。
他纠结了两天,连画画都没心思,这会儿看着赵小磊又在那摆弄卡册,终于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赵小磊,你妈给你报的奥数班,什么时候开课?”
赵小磊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眼神飘来飘去,打哈哈:“啊?哦……那个啊,开学后才开课呢,不急不急。”
“是吗?”陈桉看着他,又问了一句,“那报名费你交了吗?我妈昨天还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报。”
赵小磊的脸一下子白了,手指攥着卡册,指尖都发白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交、交了啊!早就交了!”
林晓萌也看出不对劲了,停下手里的动作,皱着眉看他:“赵小磊,你不会把钱乱花了吧?我妈说那奥数班报名费要两百块呢!”
“我没有!”赵小磊立刻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却没什么底气,眼睛不敢看他们。
许知栀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只有吊扇还在嗡嗡转着。陈桉看着赵小磊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软了下来,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我昨天在小卖部,看见你拆了一箱干脆面。你是不是把报名费,全拿去买干脆面集卡了?”
赵小磊的肩膀一下子垮了,嘴一瘪,差点哭出来,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就想集齐108将……我攒了半年都没集齐,那天小卖部老板说,整箱买大概率能开出卢俊义,我没忍住……我知道错了,可我不敢跟我妈说,她肯定要打死我的……”
“你疯了啊赵小磊!”林晓萌气得拍了桌子,“两百块!你居然全拿去买干脆面了?你妈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才怪!”
“我知道错了……”赵小磊耷拉着脑袋,手指抠着卡册的边角,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你小时候肯定也有过这种时候吧?为了点喜欢的小玩意儿,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事后怕得要死,却又不敢跟爸妈说,只能自己硬扛着,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
陈桉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心思骂他了,皱着眉想了半天,开口说:“现在哭也没用,得想办法把钱补上。你这卡册里,不是有好多重复的稀有卡吗?我们班好多男生都想要,你把多余的卡卖给他们,一张稀有卡能卖五块十块,先把钱凑够,跟你妈把这事交代了,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
“对!”林晓萌立刻点头,“张浩然上次还跟我问,想要一张林冲的闪卡,愿意出十五块买!你这卡册里好多他想要的!”
“我也可以帮你问问我认识的女生,她们弟弟也集这个卡。”许知栀也小声说。
赵小磊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们三个,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憋出来一句:“你们……你们不骂我?还帮我?”
“骂你有什么用?钱都花出去了。”陈桉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你得保证,以后再也不撒谎,不偷偷拿爸妈的钱乱花了。不然下次,我们绝对不帮你。”
“我保证!我绝对保证!”赵小磊立刻举起三根手指,赌咒发誓,“以后我再也不瞎花钱了!集卡就用零花钱买,绝对不动别的钱!这次谢谢你们!你们真是我最好的兄弟!”
说着,他就要扑过来抱陈桉,被陈桉笑着推开了:“行了行了,先别贫了,明天我们陪你去学校,把多余的卡卖了,先把钱凑够。”
赵小磊立刻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刚才的蔫样全没了,又恢复了咋咋呼呼的样子,只是这次,眼里多了点不好意思。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斜了,把梧桐树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书桌上。四个人收拾好桌子上的画稿和贴纸,抱着冰棒,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巷子里有几个小朋友在追着跑,笑得震天响。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林晓萌咬着冰棒,忽然开口,“巷口上初中的大哥哥说,我们六年级开学,要先考一次摸底试,然后重新分班。”
这句话一出来,瞬间安静了。
别跟我说你没担心过这种事。小学升年级,最怕的就是老师嘴里那句“开学要摸底分班”,就像一颗小石子扔在心里,天天硌得慌。怕和最好的朋友分开,怕新同桌是个爱打小报告的,怕连下课一起挤小卖部、跳皮筋、拍洋画的人都没了。
陈桉也怕,比他们三个都怕。
他怕和赵小磊分开,以后没人跟他一起上下学,没人在他被老师罚站的时候,偷偷给他递小零食;怕和林晓萌分开,以后出黑板报,没人帮他写标题、画花边;更怕和许知栀分开,以后上课,身边再也没有那个会偷偷给他塞糖、会认真听他讲题、会对着他笑的小姑娘了。
“真的假的?”赵小磊的脸一下子垮了,“分班?那我们四个不会被分开吧?我不要跟你们分开!我还想跟陈桉坐同桌呢!”
“我也不想分开。”许知栀的声音小小的,指尖攥着冰棒棍,眼神暗了下来,下意识地往陈桉身边靠了靠。
“我也不想。”林晓萌叹了口气,“要是分到别的班,连个一起跳皮筋的人都没有了。”
四个人又安静了下来,刚才的热闹劲全没了,连冰棒都变得没那么甜了。
陈桉看着他们三个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心里的那点焦虑,忽然就散了。他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很认真地说:“就算真的分班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还是在一个学校,下课还是能一起玩,放学还是能一起走,周末还是能一起写作业、回乡下看姥姥。不管分到哪个班,我们四个都是最好的朋友,这点又不会变。”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好好考,争取考到前几名,说不定老师会把我们都分到一个班呢?”
“对!”赵小磊立刻来了精神,拍着胸脯喊,“我好好考!绝对不拖后腿!我们四个必须在一个班!”
“我也会好好复习的。”许知栀用力点头,眼睛又亮了起来。
“那周末我们一起复习!”林晓萌笑着说,“谁也不许偷懒!”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刚才的低落瞬间没了,又叽叽喳喳地聊起了开学后的事,聊要一起出黑板报,要一起集卡,要一起跳皮筋,要一起回乡下摘栗子。
天慢慢黑了,赵小磊他们三个也要回家了。四个人在巷口分开,约好了明天早上一起去学校卖卡,周末一起复习功课,开学前一天再一起去买新文具。
陈桉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在画稿上重新画了起来。火箭画在正中间,周围是林晓萌说的星空花边,角落画了四个手拉手的小人,旁边还画了一串槐花,和一颗小小的酸枣。
画完最后一笔,他满意地笑了。
不管开学后是分班,还是更难的功课,还是要画的黑板报,只要他们四个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