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暑假的最后十天,和前面的五十多天,从来都不是同一种时间流速。
对宁州市实验小学五年级三班的四个小孩来说,这个定律在2009年的夏末,更是被放大到了极致。前五十天里慢悠悠晃过去的日子,像老槐树上垂下来的槐丝,软乎乎地能拉得老长;可最后这十天,却像被按了快进键,连知了的叫声都变得急匆匆的,一声赶着一声,催着暑假的尾巴尖儿跑。
陈桉是四个人里最沉得住气的。从乡下回来的第二天,他就把四个人的暑假作业都理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香味荧光笔,在每个人的作业本上标好了每天要完成的量,工工整整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了作业本的封皮上。
周二的清晨,巷口的知旧书店刚开门,周爷爷就看见四个小孩背着书包挤了进来,熟门熟路地往靠窗的老桌子走。陈桉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姥姥给的煮玉米、炒南瓜子,还有提前冰好的绿豆汤,袋角还露着半袋刚从家里拿的橘子味大大泡泡糖。
“周爷爷早。”陈桉笑着跟老人打招呼,把布袋子放在桌子上,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绿豆汤,才开始分配任务,“赵小磊,先把昨天标好的五页数学题写完,不许先翻漫画书,更不许偷偷玩你的电子宠物;林晓萌,你的作文还差两篇,今天先把大纲列出来,我给你带了万花尺,等下画花边能用;栀栀,你的暑假作业写完了,可以先画你的画,等下帮我一起给赵小磊改错题。”
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三个人都乖乖应着,连最坐不住的赵小磊,都耷拉着脑袋拿出了数学作业本,可屁股刚挨到椅子,手就忍不住往裤兜里摸,掏出个鸡蛋大的白色电子宠物机,指尖飞快地按来按去,嘴里还小声嘟囔:“快快快,吃饭吃饭,别饿死了。”
“赵小磊。”陈桉头也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解题步骤,“再玩,你的拓麻歌子都比你先写完作业。等下错题超过三道,今天的泡泡糖就没你的份了。”
赵小磊手一抖,差点把宠物机掉在地上,连忙塞回裤兜,苦着脸拿起笔写题,嘴里还小声嘟囔:“陈桉你现在比李老师还严,我妈都没你管得多。”
“我不管你,开学前一天你就得熬夜抄作业,到时候被李老师抓了,别找我帮你求情。”陈桉白了他一眼,把自己的作业本摊开,却没急着写,先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还有一沓订好的画册——是之前在乡下给小孩们做的画册,他昨天特意去打印店,多印了一套简笔画教程,一起塞进了信封里,准备等下写完作业就去邮局寄。
桌子另一边,林晓萌列完作文提纲,正捧着一套透明的塑料万花尺玩。大大小小的齿轮状尺子叠在一起,笔尖顺着齿轮的凹槽转一圈,就能画出一圈圈规整又好看的花纹,她正给作文本的扉页画花边,五颜六色的,格外好看。许知栀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里的彩铅都停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
“这个叫万花尺,我姑姑给我买的。”林晓萌笑着把尺子推给她,“你试试,把大的按住,小的齿轮放在里面,笔尖插进洞里转圈就行,超简单。”
许知栀小心翼翼地按着尺子,笔尖顺着凹槽慢慢转,果然画出了一朵圆圆的、像花一样的花纹,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抬头对着陈桉晃了晃本子,笑得一脸开心:“陈桉你看!我画出来了!超好看!”
“好看。”陈桉看着她眼里的光,也跟着笑了,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的角落,照着她画的花纹,也描了一朵小小的花。
许知栀画完两页花纹,就把自己的画纸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一个粉色的、带小铜锁的日记本里。日记本的封皮上印着巴啦啦小魔仙的图案,小铜锁的钥匙用红绳系着,挂在她的书包拉链上,里面不仅夹着她这几天画的画,还有在乡下拍的照片、陈桉给她画的速写,甚至连那天摘莲蓬时,掉在她口袋里的一片干荷花瓣,都被她压得平平整整夹在里面。她锁好日记本,又把它放回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像藏起了一整个夏天的秘密。
手腕上的酸枣核手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磨得光滑的核面泛着淡淡的光。她画两笔,就抬头看一眼身边的陈桉,嘴角偷偷扬着,藏都藏不住。
“对了,昨天我给姥姥打了电话。”陈桉忽然开口,把刚写完的解题步骤折起来,塞进赵小磊的作业本里,“姥姥说,丫丫他们每天都照着我给的教程画画,已经画了好几本了,就等我们秋天回去检查。还有姥姥的腰,贴了我给的膏药,已经不怎么疼了。”
“真的吗?太好了!”许知栀停下手里的笔,眼睛亮闪闪的,“我昨天也给爸爸打了电话,跟他说了乡下的事,他说等他寒假回来,要请你们吃饭,谢谢你们照顾我。”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陈桉抬头笑了笑,看着她手腕上的手链,“手链戴着没不舒服吧?要是绳结松了,我再给你重新编。”
“没有不舒服,我每天都戴着,洗澡都舍不得摘。”许知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спасибо(谢谢你)。”
旁边的赵小磊听见了,凑过来挤眉弄眼地笑,刚要开口调侃,就被陈桉扔过来的橡皮砸中了额头:“写你的作业,还有两页,写不完不许吃玉米,也不许拆泡泡糖。”赵小磊立刻蔫了,乖乖缩回去写题,嘴里还不忘小声吐槽“重色轻友”,被林晓萌狠狠踩了一脚。
一上午的时间,就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万花尺转动的哗啦声里过去了。赵小磊终于写完了数学题,瘫在椅子上哀嚎,林晓萌的作文提纲也列好了,用万花尺画的花边整整齐齐,许知栀的荷塘也画完了,荷叶挨挨挤挤的,粉白色的荷花藏在中间,像极了他们那天去的荷塘。
陈桉把大家的作业都检查了一遍,给赵小磊标出错题,一道一道给他讲明白,才把信封和画册收进背包里,晃了晃手里的泡泡糖袋子:“走,我们先去邮局寄画册,然后去公园旁边的小卖部,冰棒、辣条、泡泡糖,我请客。”
“冲啊!”赵小磊瞬间满血复活,第一个窜出了书店,林晓萌和许知栀笑着跟在后面,陈桉走在最后,把桌子收拾干净,跟周爷爷打了招呼,才快步追上他们。
邮局离书店不远,就在巷口的拐角处。陈桉踮着脚,把信封递过柜台,认认真真跟营业员阿姨确认了地址,付了邮票钱,才松了口气。走出邮局的时候,阳光正盛,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晃着细碎的光影,夏末的风卷着旁边小卖部的甜香飘过来,四个人刚走到门口,赵小磊就扒着玻璃柜喊开了:“阿姨!要四个绿豆冰棒!两包香菇肥牛!两包唐僧肉!还有那个一毛钱一颗的西瓜泡泡糖,给我来十颗!”
“少买点辣的,等下吃了嗓子疼,下午写不了作业。”陈桉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还是给阿姨递了钱,只把辣条换成了不辣的南京板鸭,又拿了四条大大泡泡糖,“一人一条,里面的纹身贴不许乱贴,贴了洗不掉,开学要被李老师说的。”
“知道了知道了!”赵小磊接过泡泡糖,迫不及待就拆开了,里面掉出一张奥特曼的纹身贴,他立刻撕开背胶,“啪”地贴在了手背上,举着胳膊嘚瑟:“看!迪迦奥特曼!超帅!”
林晓萌拆开的是一张蝴蝶纹身贴,小心翼翼贴在了手腕上,刚好遮住之前不小心划到的小伤口;许知栀拿到的是一张小雏菊的,她抬头看了看陈桉,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酸枣核手链,把纹身贴轻轻贴在了手链旁边,举着手腕问他:“陈桉,好看吗?”
“好看,跟你的手链很配。”陈桉点点头,刚拆开自己的泡泡糖,就掉出一张画着小槐树的纹身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三个人围了起来。
“快贴上!陈桉你快贴上!”赵小磊按着他的胳膊,林晓萌已经撕开了背胶,许知栀举着他的胳膊,笑着把纹身贴按在了他的小臂上,几个人闹作一团,引得小卖部阿姨都跟着笑。
闹够了,四个人举着冰棒,沿着马路牙子慢慢走。赵小磊一口塞了三颗西瓜泡泡糖,鼓着腮帮子使劲吹,结果“啪”的一声,泡泡破了,粘了一脸的糖,被另外三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对了,我们的蚕卵,你们都放好了吗?”陈桉咬了一口绿豆冰棒,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我查了书,蚕卵要放在冰箱的保鲜层里,温度不能太低,也不能太高,明年春天才能孵出来。我的放在奶奶的铁皮铅笔盒里了,还垫了一片桑叶标本,安安稳稳的。”
“我的放在我家冰箱的小盒子里了!”许知栀立刻举手,“我妈妈帮我贴了标签,还放了我画的小蚕宝宝,绝对不会被扔掉的。”
“我的也放好了!”林晓萌笑着说,“我跟我家的果酱放在一起了,我妈每天开冰箱都能看见,不会忘的。”
只有赵小磊挠了挠头,一脸心虚:“啊……我把装蚕卵的纸包,放在我的水浒卡册里了,忘了放冰箱了……”
“赵小磊!”陈桉皱了皱眉,“现在天还热,不放冰箱的话,蚕卵提前孵出来,没有桑叶喂,会饿死的!等下回去第一件事就放冰箱,听见没?明天我要检查。”
“知道了知道了,我回去就放!”赵小磊连忙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把它们饿死的,这可是我们一起养的蚕!明年我还要养出最大的蚕宝宝!”
四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圈,又绕回了学校门口。暑假里的学校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卫大爷在传达室里听收音机,操场边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铺了半片操场。他们扒着校门往里看,教学楼的墙刚刷了新的米白色油漆,亮堂堂的,操场的塑胶跑道也重新铺了,看着比之前平整了不少,连校门口的公告栏,都换了新的铁皮。
“再过十天,我们就是六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了。”林晓萌靠着校门,小声说,“时间过得好快啊,感觉刚上五年级,一转眼就要升六年级了。”
“是啊,六年级毕业,我们就要上初中了。”许知栀的声音轻轻的,下意识地往陈桉身边靠了靠,眼里带着点不安。
“怕什么,我们四个还在一个班。”陈桉看着她,笑得很笃定,“开学之后,我们还是一起写作业,一起给班里出黑板报,你和林晓萌用万花尺画花边,我和赵小磊写大字。周末还去知旧书店,等秋天到了,我们就回乡下看姥姥和丫丫他们,摘栗子,摘山楂,说好了的。”
“对!我们还要一起去冰雪大世界,一起去新疆!”赵小磊立刻接话,拍着胸脯喊,“开学我就把我家的玻璃弹珠带来,跟班里的男生玩,赢一书包回来!到时候给你们分最好看的猫眼弹珠!”
林晓萌笑着拍了他一下:“你先把你的暑假作业写完再说吧。对了,开学我要带新的跳皮筋,我妈给我买了加长的,能三个人一起跳,我还学会了新的跳法,到时候教你们。”
许知栀也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闪闪的:“我要把我的万花尺带来,还有我的彩铅,帮班里画黑板报,还要把乡下的照片洗出来,贴在我们班的学习园地里。”
陈桉笑着点点头,指了指传达室旁边的墙,上面还贴着他们上学期画的“读书节”黑板报的照片,四个小人手牵着手站在槐树下,就是他们四个。风穿过操场,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他们在乡下的那个夏天,风拂过稻田的声音。
往回走的时候,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许知栀走在陈桉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手腕上的酸枣核手链和小雏菊纹身贴挨在一起,暖乎乎的。
陈桉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她,笑着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知栀摇摇头,弯着眼睛笑,“就是觉得,这个暑假,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暑假。”
“我也是。”陈桉点点头,看着她,“以后的每个暑假,我们都一起过,还有好多好多约定,等着我们去实现呢。”
路边的小卖部快要收摊了,巷子里不知那家放着“喜羊羊,美羊羊”的主题曲,蝉鸣一声接着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跟这个夏天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