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没什么客人。舒缓的爵士乐从音响里流出来，和咖啡豆的香气交织在一起，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慵懒而安宁。
若叶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芒果汁。她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看着那些水珠顺着玻璃杯慢慢滑下来。
沉默。
上宫式坐在对面，也点了一杯芒果汁。谢过服务员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浓郁的果香在舌尖炸裂，冰凉的触感确实能抚平夏日的焦躁。
他看了看窗外的街景，又看了看咖啡店内略显陈旧的的木制装饰，最后把目光投在面前的女孩身上。
她低着头，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两把小扇子。皮肤很白，能看见下面细细的血管。浅绿色的长发被窗边的阳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真可爱。】
但是可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话聊。
上宫式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世界上有名为《如何与人交流》的书的话，他一定要买来看看。他总不能直接说“你是不是不会聊天”，也不能说“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虽然他确实想过，但他没走。大概是因为刚才在公园里，她拽着他袖子往前走的样子，实在让人没办法丢下不管。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睦的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上，旁边就是那个黄瓜挂坠。她刚才一直在手里攥着，进了咖啡厅才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和手机并排摆在一起，像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那个挂坠，”上宫式开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挂坠的表面。“嗯。”
上宫式等了几秒才意识到她的话说完了。他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说了个“嗯”。比之前强。】
墨提斯在睦脑子里快急疯了，【“你就说个嗯？！人家问你话呢！你就说个嗯？！说说这是谁送的！说说为什么重要！说说你有多喜欢！“】
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抚过挂坠微凉的表面。她想起皋月送她这个挂坠的时候——那时她刚给自己取了个“黄瓜”的代号，隔天皋月就把这东西递到她面前。她永远忘不了皋月说话时，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睦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宫式看到了这个自然的笑容。他端起芒果汁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那一定要好好珍惜。”
“嗯。”睦点点头，这次的声音多了几分生气。
上宫式放下杯子，想着刚才墨提斯提到的那个词——魔法少女。他犹豫片刻，掏出手机。“对了，你看了今天的新闻吗？”
睦摇摇头。
“我学校那边出了点事。”他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很快弹出来一堆结果。他点开最上面那条，把手机转过去，放在桌上。
睦低头看着屏幕。那是一段视频，画质不算好，明显是从远处拍的。
画面里一个闪着光芒的人影一脚将一只巨大的蜘蛛踢得腾空而起！还没等蜘蛛落下，人影已经追到高空。下一刻，一道耀眼的光柱正中蜘蛛。光柱毫无停滞地贯穿目标，径直轰进了后面的大楼。
画面随着爆炸剧烈抖动，能听到背景里有人在尖叫。然后视频就结束了。
上宫式愣了一下，他记得走廊里的同学明明说的是“莫名其妙的的爆炸”，为什么他现在能看到自己与织网者战斗的画面？
【难道昨天苍月说的一般人看不到魔法少女和魔物，连视频也是如此吗？】
睦看着那段视频，眉头微微皱起。
脑海里的墨提斯却尖叫起来：【“这个魔法少女怎么不在领域里打啊？”】
上宫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领域。
昨天苍月也说过这个词。当时他没有细问。现在看来，正统的魔法少女不是这样战斗的？
【难道说……旧校舍就是领域？我不该把织网者打到外面？】
睦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消息通知。
上宫式并没有多问，“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他拿起账单，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睦拿起那杯没喝完的芒果汁一饮而尽。
“好喝吗？”上宫式问。
睦点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咖啡厅。门外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更斜了一些，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那个……”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上宫式回头。她站在那里，朝着上宫式鞠了一躬，“谢谢。”
上宫式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不客气。下次见。”他甩了甩手，“墨提斯也是。”
睦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甩了甩手。【“拜拜。”】
睦回到家中。父母的离去让整座宅邸死寂无声。
皋月迎了上来，圆滚滚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微光，“睦，今天心情很不错嘛！”
“今天遇到一个人。”睦坐在床沿，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波澜，“他能听到墨提斯说话。”
皋月原本摇晃的长耳朵猛地竖起。它飞到睦面前盘腿坐下，小爪子搭在膝盖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细说。”
墨提斯立刻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地把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皋月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表情越来越认真。等墨提斯讲完，它沉默了一会儿。
“睦。”皋月抬头看着睦，“你还记得你的愿望吗？”
睦轻轻点头。她想要亲情，想要回到那个充满花香和笑声的过去。但现实是，父母远走米国，留下她一人守着这座空房。
皋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它开口了：“魔法少女的愿望，有三个原则。”
睦看着它，墨提斯也在安静地听着。
“第一个是利己性原则。”皋月说，“愿望实现的方式，必须对许愿者本身有利。比如有一个黑帮老大，绑架了魔法少女的家人，威胁她许愿让他长生不老。根据利己性原则，愿望不会直接让黑帮老大长生不老，而是会让魔法少女获得某种能让他人长生不老的力量。这样魔法少女可以选择用或不用，主动权在她手里。”
“第二，是主观性原则。愿望的实现方式，会受到许愿者内心真实想法的影响。还是说那个黑帮老大，魔法少女对他肯定有负面情绪，恨他、怕他、恨不得他死。所以愿望会参考这个，让魔法少女获得的能力变成‘将他人石化’。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长生不老。变成石头，确实不会再老死了。”
“第三个原则，是最小影响原则。愿望的实现不能对世界造成太大的扰动。如果魔法少女真的获得了让人长生不老的力量，那整个世界都会被影响。所以愿望会选择一种‘钻空子’的方式来实现。比如说石化。既实现了‘长生不老’的字面意思，又不会大幅改变世界的运行规则。”
皋月看着睦的眼睛：“睦，你的愿望是‘亲情’。根据利己性原则，愿望不会直接让你的父母突然回心转意、离不开你。因为那样主动权在他们手里，你只能被动等待。愿望会选择一种让你自己能主动去获得亲情的方式。比如……将你内心深处理想的“守护者”形象剥离出来，具象化为第二人格——墨提斯。你们本来就是一体的，亲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人与人之间最深的联系。而墨提斯正是绝不会背叛、永远理解你的家人。”
睦垂下眼帘。意识深处，墨提斯安静地贴着她的后背。
“根据主观性原则，”皋月继续说，“因为常年的冷暴力，你和父母的关系……不算好吧。愿望会参考这个，不会强行把你们绑在一起，而是会让你有机会发展出新的、更健康的联系。”
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皋月飞到睦的鼻尖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宿命的味道：
“第三点，最小影响。回到以前那样……时间倒退，那影响就太大了。愿望会选择另一种方式，通过机缘巧合送走你的父母，让你遇到一个新人，来填补亲情的空缺。一个能听到墨提斯说话的人，一个有特殊能力的人，一个愿意陪你喝芒果汁的人。”
睦抬起头。
“式？”她问道。
皋月没有直接回答。它只是看着她，眼睛亮亮的：“你说，你的黄瓜挂坠莫名从手机上掉下来了。你去找老师请假，老师什么都没问就让你走了。你在公园里找了那么久，怎么都找不到的挂坠，他一来就从草丛里捡起来了。”
睦愣住了。那些看似随机的巧合，在这一刻被一根名为“愿望”的线串联在了一起。
皋月用小爪子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我一直好奇你的武器为什么是水壶和剪刀。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剪刀是为了剪切那些已经枯萎的联系，而水壶是为了浇灌出新的感情。“
睦缓缓躺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起，黄瓜挂坠在黑暗中闪烁着温润的绿光，正如午后阳光下那抹温柔的剪影。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皋月。”
“嗯？”
“芒果汁……确实挺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