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式刚走到走廊,就看到了祥子家的大门正半开着。他脚步一顿,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会是出事了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玄关的鞋柜倒了,鞋子散了一地。他跨过那些鞋子往里走。客厅更乱,柜子的门全敞开着,抽屉被拉出来丢在地上,里面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
【是小偷,还是……】
心底浮出的答案让上宫式的手攥紧了。
他迈过地上的杂物,顺着哭声来到了卧室。
屋内一片狼藉。衣物被粗暴地扯出柜子,散落一地。裙子、衬衫、外套、甚至内衣,扔得到处都是。
祥子跪在那堆衣服中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人听到,但那种压抑的呜咽,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里发紧。
上宫式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丰川。”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嘴唇也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认识的人。“没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都没了……”
上宫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力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冷,抖得厉害,像一株暴雨中的蔷薇。他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胸口。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他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受惊的鸟。
“学费……生活费……”她哽咽着,手指攥着他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爸爸把家里的钱都拿走了……全都拿走了……”
上宫式张了张嘴。
“会好的”“没事的”那些话就在嘴边,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经历的那些,一句“会好的”就能抹掉吗?
他闭上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让她知道有人在。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弱了下来。不再发抖了,只是靠在他怀里,偶尔抽噎一下。上宫式低下头,看着她凌乱的蓝发。
“跟我一起住吧。”他说。
祥子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只要还住在这里,”上宫式把声音放缓,“今天就不会是最后一次。”
祥子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上宫式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的下巴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头垂下去的那一刻,她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支撑,整个人软了下来,靠在他身上,不动了。
上宫式扶着她,让她慢慢坐直。余光扫到地上散落的衣物——其中有一些是内衣。他迅速移开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他起身离开。
祥子点点头,没有看他。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祥子在收拾。他快步穿过客厅,走出那扇敞开的大门,回到走廊。他站在自己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手有一点抖。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进去。
他将备用的被子和枕头放在床上,将衣柜腾出一半的空间。做完这些,他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张不大的床。
【还好买的是1.5米的床。两个人……挤一挤也行。】
他回到隔壁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祥子站在门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过了。但眼睛和鼻尖还是红红的,她别过脸去,想藏住哭泣的痕迹。
“过来吧。”上宫式说。
祥子点点头,回身关了灯,跟着上宫式走进他的房间。她站在玄关,看着这间布局一样的屋子,没有说话。
上宫式带着她来到客厅。两人坐在矮桌旁,他将一张写着《契约书》的纸推了过来。他用笔点了点几行字:“租金平分,水电天然气也平分。礼金和押金就不用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作为交换,卫生和伙食由你负责。可以吧?”
祥子看着那张纸。条款写得很简单,字迹有点潦草,但每一行都写得很清楚——租金多少,什么时候交,谁负责什么。最后一行写着:第一个月的租金可以到下个月一起给,不计利息。
她的视线模糊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啪嗒啪嗒地落在纸上。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上宫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祥子抽出一张纸巾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连见了几面的上宫式都知道——给她一张契约书,让她签下自己的名字,让她通过劳动换取住处,让她可以理直气壮地住在这里。而不是像施舍一样说“你住吧,不用给钱”。而她的父亲,那个应该保护她、尊重她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尊严撕下来踩在脚下。眼前这个认识没多久的男生,却用一张简简单单的契约书,把她的体面还给了她。
祥子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握住笔,在契约书上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上宫式把契约书收起来,起身带路:“走,带你看看房间。”
祥子跟着他走进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衣柜的门开着,一半挂着男生的衣服,另一半空着。“这边给你。”上宫式指了指空的那一半,“下面有抽屉,可以放内衣什么的。”
祥子的脸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她点了点头。
床也铺好了。两个枕头并排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宫式站在床边,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那个……今天太晚了,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去买个床垫。”
祥子摇摇头:“不用。这样就……”她没好意思说完,只是把行李箱拖过来,开始把衣服往衣柜里挂。上宫式很识趣地出去了。
祥子收拾完行李回到客厅时,上宫式正从冰箱里往外拿一个系着粉色丝带的蛋糕盒,是蛋糕店老太太给的那个。
“庆祝祥子入住。”他把蛋糕放在矮桌上,将巧克力蛋糕一分为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狭小的客厅里只有叉子划过瓷盘的轻响。浓郁的巧克力在舌尖化开,那种柔和而真实的苦甜让祥子的鼻尖一阵发酸。她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
上宫式吃完了自己那块,看她还剩一半,问:“不好吃吗?”
“好吃。”祥子小声说,然后迅速埋头吃完了最后一点。
吃完蛋糕,上宫式站起来:“走,去超市。”
他拎起一个布袋子,在门口换鞋。祥子也换上鞋,跟着他出门。
走到路口的时候,她问:“不去商店街那边的超市吗?”
上宫式摇摇头:“那边东西贵。带你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祥子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词,没有追问。
她跟着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家亮着白色灯光的超市前停下。
她往里看了一眼,忍不住皱了皱眉。
商品被随意地塞在深色塑料篮子里,有的甚至还放在运输用的硬纸箱里,只有肉类和奶类被规规矩矩地摆在没有开灯的冷柜里。
这和她以前去过的那种窗明几净的大型超市完全不同。
但上宫式已经走了进去,她也只好跟上。
走近之后,她才发现那些随便摆放着的商品旁边,都贴着醒目的黄色价格标签。她拿起一盒洋葱炒肉便当,看了一眼——450日元。同样的东西,在商店街的便当店里要卖700。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别的价格标签,都比商店街那便宜。
“这里是面向餐饮店和家庭的,”上宫式在旁边解释,“量多,便宜,”
祥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挑东西。
一个小时后,两人各拎着一袋沉甸甸的食材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粗糙的柏油路上忽而交叠,忽而分离。
回到家,祥子把东西放进厨房,开始收拾。她先把冰箱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把买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上宫式在旁边帮忙递东西,被她推了出去。“碍事。”她说,声音比之前硬了一些。等一切收拾妥当,她舀了两碗味噌汤,又把白天剩的饭热了一下。两个人坐在矮桌旁,安静地吃着。
吃完饭,上宫式带她走了一遍房间。“扫除工具在这里,垃圾桶分三类,热水器……”。祥子跟在后面,一一记下。
最后,两个人站在卧室门口。上宫式清了清嗓子:“那个……今天只能先挤一挤了。”
祥子的脸腾地红到了脖颈。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洗漱完,两个人躺在黑暗中。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祥子侧躺着,背对着上宫式,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银色月光。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巾。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悄悄伸进了她的被窝。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那只手没有乱动,只是在黑暗中笨拙地摸索着。祥子没有回头,却下意识地将手往背后挪了挪。最终,那只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微微的潮意。
祥子歪过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过去。上宫式正僵硬地平躺着,死死盯着上方空无一物的天花板,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考试。可他的耳朵却红得发烫,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祥子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声还是夹杂着未干的泪水,轻颤着从指缝间漏出。
上宫式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松手。
祥子缓缓翻过身,学着他的样子看着天花板。她轻轻地、一点点地将手掌翻转过来。指尖相触的瞬间,那只手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立刻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十指交握,掌心相贴,谁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躺着,手牵着手,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亮斑,安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窗户。
祥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闭上眼睛。
窗外的电车声远远地传过来,一声又一声,像是这个城市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