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棵被一拳打断的大树在短短几秒钟内恢复了原状,树皮重新贴合,断裂的纤维像录像倒带般缩回原位,林久张着嘴,一时之间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
过了好几秒,他的大脑才重新启动,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开,快步跑到了大树旁边。
(没有······)
他用手掌抚摸粗糙的树皮,手指在每一寸表面游走,甚至连树根处的泥土都扒开检查。
他绕着树转了三圈,仰起头查看树冠,蹲下身查看树影,但整棵树上都没有发现任何断口,哪怕是细微的裂痕都找不出来。刚才宗一郎那一拳造成的破坏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用看了。”宗一郎站在不远处,一边拍着手上沾到的灰尘和树皮碎屑,一边用平静的语调解释道,“只要现实世界······也就是你生活的那个世界对应的这棵树没受损伤,这里的树到了凌晨零点,就会自动恢复成和现实世界一致的状态。不管你在这里造成多大破坏,一拳打断也好,烧成灰烬也好,时间一到就会重置。”
林久转过身,眉头紧锁:“难道您说的零点世界,就是这个意思吗?”
“的确是因为这个特性命名的。”宗一郎点了点头,“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事物,都和你所在的世界相联系,会反应出对应的状态。在零点到来时,这里会进行一次完整的刷新。”
林久感到一阵眩晕:“但怎么会存在这样一个世界,实在是让人难以理解。这违背了基本的物理法则······”
“······总之先回会议室里再说。”宗一郎抬头看了看天色,打断了林久的话,“你也不想站在这里吹冷风吧。你穿得这么单薄,再站下去会感冒的。”
仿佛为了印证宗一郎的话,一阵冷风恰好吹过庭院。
林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克,冷风钻进衣领,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只好收起满肚子的疑问,跟在宗一郎身后,灰溜溜地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他们走到主建筑的门口,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像秘书一样的男性正等候在玄关处。
他穿着整洁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见到宗一郎后立刻上前两步,递出了文件。
“这是您要的资料。”秘书的声音平稳而恭敬。
宗一郎接过文件夹,翻开快速地扫过上面的内容。他的眼神在某一页停留了片刻,眼神突然犀利了起来,随后便将资料合上还给秘书,对他说道:“辛苦你了,这些我都看过了,你先下去吧。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去找你。”
秘书对着宗一郎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沿着走廊离去。
林久看着秘书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问道:“您有什么事吗?看起来很正式的样子。”
“······一点小事而已。”宗一郎表情淡然,“我一会儿再去处理就行了,现在更重要的是解答你的疑问。走吧,会议室就在前面。”
两人继续向深处走,经过几扇紧闭的房门,最终到达了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
林久刚想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动作僵在半空中。
“不对!”林久猛地直起身,声音提高了八度,“要是真像您说的那样,零点世界的一切都会随着现实世界的状态重置,那这座建筑又该怎么解释?”
他指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和墙壁上精致的装饰画。这座建筑的内部装修考究,设施先进,和现实世界中对应地点的那座废弃的实验楼完全不同。那里应该满是灰尘、蜘蛛网和破碎的玻璃窗才对。
“看来你还是很心细的嘛,这么快就发现了矛盾点。”宗一郎赞许地点点头,“这里是极少数的特殊地点,到了零点是不会重置的。我们称其为‘连接点’。”
“连接点?”林久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就是字面意思,连接两个世界的地点。”
宗一郎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这样的位置在这个零点世界里还存在着几个,只不过这里是最早被探明的,地理位置也最方便,就拿来建造我们的基地了。如果这里每天凌晨都要重置的话,我们储存的资料、设备,甚至装修都会被清空,那确实会有很多麻烦。”
“也是······要是每天凌晨都要重新布置一切,确实没法正常运作。”林久喃喃道,随即又挠了挠头,“所以说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为什么既有会重置的区域,又有不会重置的特殊地点?”
“关于这个世界的谜团还很多,到现在我们也没能完全解开。”宗一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但现在主流的观点是,这个零点世界是某种高位存在······简单来说就是神创造出来,类似测试服一样的东西。”
“哈?”林久完全懵了,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在逗我吗?怎么突然扯到神上来了。我们刚才还在讨论物理现象······”
“我也不太清楚,这套理论听起来确实很荒谬。”宗一郎的脸上看不出来有一点开玩笑的感觉,眼神反而格外认真,“但我宁可相信这一切是神做的,也不愿意接受另一个可能性。”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却又完全不同的城市夜景:“不然你不觉得这个和现实世界完全一致,连人口数、建筑布局都一样的世界,如果是人为制造的,不是更恐怖吗?要什么样的科技水平,才能完美复制一整个现实世界?”
“咕!”
林久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出明显的声响。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那不是风吹的寒冷,而是面对未知时的本能恐惧。
他下意识地拿起面前茶几上的茶杯,想要喝一口热茶压压惊,但茶杯快到嘴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动作。
(我现在喝了茶,明天零点不会被重置了吧。)
林久脑中瞬间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茶水在他的胃里停留,等到零点到来时,这杯已经不存在于零点世界的茶水突然从他的胃里消失,或者更糟的是,已经消化掉的茶水突然倒流回他的口腔······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摔了。
“放心好了。”
林久畏畏缩缩的样子缓解了原本严肃的气氛。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铃差点被他的行为给逗笑了,用手背掩着嘴,肩膀微微抖动。
“就算吃了这个世界的食物,也不会出现你想象中的那种场景的。”铃放下手,语气轻松地说,“只是没有味道,像嚼蜡一样,也填饱不了肚子罢了。你的身体会感觉到饥饿,消化系统也不会真正工作。”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林久有些意外。
“那是因为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宗一郎一点也没给铃留面子,毫不客气地揭了她的老底,爽朗地笑了起来,“她当时盯着一块蛋糕看了整整十分钟,就是不敢下嘴,脸都憋红了。”
“博士!不是说好不提这些的吗?”铃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鼓鼓地瞪着宗一郎,拳头都握紧了。
“抱歉抱歉。”宗一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我看这年轻人不错,一不小心就······不过你放心,这里的水和食物都是从现实世界带过来的,通过连接点运进来的,所以不存在这些问题。你手里的那杯茶是正宗的铁观音,尽管喝。”
林久当然并不在意这些,而是发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等等。你说这里的食物填饱不了肚子,那这里的人类······那些零点世界的原住民,他们是怎么生存的?”
“这你大可不必担心,他们也不需要食物,也不需要水。”宗一郎认真解释道,“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没有生理需求。不会饿,不会渴,不会累,甚至不会死······至少在零点重置的意义上不会死。”
“可是今天不是还有人因为咖啡有问题在店里大闹的吗?”林久望向铃,眼中满是疑惑,“那个中年男人,拍桌子骂人的那个。如果他不需要食物,为什么要为了一杯咖啡发火?”
铃叹了口气:“小九,那个人是不一样的,他属于Type-B。不是每个零点世界的居民都一样的。”
“Type-B又是什么东西?”林久彻底懵了。
“是我们对这个世界居民的划分。”宗一郎从茶几下拿出了一份厚实的牛皮纸文件夹,“这是关于这个零点世界的研究报告,涵盖了我们这几年的所有发现。你自己看吧,比我说得要详细。”
林久看着眼前的资料封面上用红色印章盖着的“绝密”二字,以及下方“仅限A级以上人员查阅”的字样,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么重要的资料,我真的可以看吗?这看起来是机密文件······”
“没问题。”宗一郎爽快地说道,将文件夹推到林久面前,“只要你看完以后,可要为我们部门工作哦,林(Lin)久(Jiu)先生。”
“难道刚才的资料是关于我的!”林久听到宗一郎准确地说出这个名字用中文的发音,而不是他现在使用的日语发音“林(Hayashi)久(Hisashi)”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刚才在门口递资料的那个秘书,以及宗一郎看资料时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自从一年前清醒以来,林久一直用的阳一提供的假身份生活。虽然还是叫林久,但他的名字从林(Lin)久(Jiu)变成了林(Hayashi)久(Hisashi),所有的证件都是伪造的。
“抱歉擅自查了你的身份。”宗一郎略带歉意地说道,“不过也希望你理解,毕竟管理这世界的工作太特殊了,我们必须要小心才行。如果你是个危险分子,或者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我们就不能随便让你知道这些秘密。”
“那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林久苦笑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当然清楚,对方给他透露了那么多秘密,从零点世界的存在到连接点的位置,再到这个世界的居民分类,自己是肯定没得选了。要么加入,要么······他不敢想“要么”后面是什么。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翻开那份厚重的资料,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