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人就到了实验楼下。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这栋楼的外墙上。
林久抬起头,目光从一楼往上扫,一直扫到楼顶。墙面是重新粉刷过的,米白色的涂料,干净得反光。窗户都换成了新的,铝合金的窗框,玻璃擦得很亮,能映出对面树的倒影。
门口铺着新的大理石台阶,两侧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绿植。门是深灰色的金属门,比普通的门宽了一倍,上面装着电子门禁系统,旁边有一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但和林久印象中的不一样的是,这里不再是一栋荒废的小屋,而是气派的三层小楼。
门口还有守卫把守。两个人站在门的两侧,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间别着对讲机,站姿笔直。他们的目光在林久身上停了一下,随即又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怎么回事?”
林久有些疑惑。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着这栋楼,眉头皱起。
“这里什么时候翻新的?”
因为和林久一同参与试验的实验者都没能活下来,所以他偶尔会到这里来祭奠一下这些人。上一次来这里是在五天前,那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
他记得那天下午,他站在那栋破旧的小楼前面,楼外墙的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碎了几个洞,用木板钉着。门是铁皮门,生了一层锈,推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花放在门边的石头上,然后离开了。
“果然你也是这种反应啊。”
铃看着林久,一副“就知道你会这样讲”的样子。
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微微翘起来,但没笑出声。
她看着林久脸上那副愣住的表情,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伸手拉住林久的手腕。但也没给他解释,只是拉着林久的手把他给领了进去。
林久被拉着往前走,脚踩上新铺的大理石台阶,鞋底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声响。铃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他也没挣开。守卫看见铃,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电子门禁发出嘀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天花板很高,装着一盏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和门口守卫一样的制服,看见铃进来,站起来点了个头。
铃拉着林久穿过大厅,很快他们就走到了三楼的会客室。
铃推开门,领着林久走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米,布置得很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还有一些文件夹。中间摆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套茶具,一个紫砂壶,两个小茶杯,旁边还有一个保温杯。
一位身穿道服的白发老者正坐在沙发上等着林久。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道服,腰带系得很整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多,但皮肤很有光泽,不像普通老人那样干瘪。
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能隐约看到露出的肌肉。
桌上还放着刚刚沏好的茶。紫砂壶的壶嘴上冒着细细的白气。
“我把他带过来了,博士。”
铃站在门口,侧身让林久先进去。
“嗯,辛苦你了。”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林久身上。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习武之人才有的中气。
“等等!”
老者刚一出声,林久就认出了他。
“您是雪见宗一郎,那个武术大师吗?”
“你认识我吗?年轻人。”宗一郎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的另一个身份啊。”
“慢着!”铃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她本来已经走到沙发旁边准备坐下了,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停在那里,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宗一郎。
“博士您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武术大师的头衔了。”
“你不知道吗?”林久吃惊地说道,“宗一郎师傅可是远近闻名的达人,到他的道馆切磋和学习的人可不少。”
“原来您以前这么厉害啊,难怪政府会选择让您来负责这片区域。”
铃走到沙发旁边,在宗一郎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宗一郎感叹道。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又轻轻放回去。
“老夫早已隐退,现在道馆的事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不过年轻一辈还有人能记得老夫,老夫还是相当高兴的。”
“但您现在为什么会被铃称为博士?”
林久往前走了两步,在宗一郎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宗一郎。
虽然比十几年前略有衰老,但仍然气势凌厉。
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是能穿透什么东西。
肩膀的宽度和厚度也还在,道服下面的身体没有像普通老人那样萎缩,骨架撑得很开。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是研究者,也有博士学位。”宗一郎解释道。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一些。坐姿比刚才放松了一点,但背脊还是直的。
“武术本来就是我的爱好,为了研究武道我才提前退休的。只是发生了那件事,我才会被返聘的。”
“那件事?”
“就是十八年前发生在这座城市的那起事故。”
宗一郎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轻松变得严肃了一些。
“那时候可真是惨啊······”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你当时应该只有几岁,可能印象也不深吧。”
“确实,我只是略有知晓而已。”
林久点了点头。当然,他没有直说,自己不了解这件事是因为自己当时正在治疗舱里沉睡。
“好吧,那我就从头开始说一遍好了。”
宗一郎直起身,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博士,这样真的好吗?”铃在旁边插了一句。
“没关系的。”宗一郎抬起一只手,朝铃摆了摆。“把事情说清楚,总比让他胡乱猜想要好吧。”
他转头看向林久,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人看晚辈时才有的那种耐心。
“而且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给人讲故事,你就当是无聊老头消磨时间吧。”
他说完这句话,那种严肃的气氛又被冲淡了不少。
铃见他这么说,便不再插嘴了。
“好了······”
宗一郎脸上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事情的起源要从十八年前的实验项目说起。”
“实验项目?”
听到这个,林久有些迷惑了。
(不会和我参与的那个实验有关吧······)
“是啊。”宗一郎没注意到林久表情的变化。“当时政府有两个没有向大众公开的实验同时进行。”
他伸出一只手,竖起两根手指。
“其中一个好像是将绝症病人置入最新研发的治疗舱中,借由最新研制的药剂让他们慢慢恢复。”
林久的眼神飘向了一边,毕竟他不能说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
“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这个实验好像在一年前失败了。”
宗一郎转过头,看了林久一眼。
“照您这么说,事件应该是和另一个实验有关吧。”
林久开口了,重新直视宗一郎的目光。
“嗯。”宗一郎点了点头,“另一个实验就更神秘了,据说知道它具体是什么的人不超过十个。”
“总觉得像是什么反派想要搞事的样子啊。”林久吐槽道。他往后靠了靠,靠在沙发背上,但肩膀还是绷着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从结果而言,这个实验的确给当时的民众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宗一郎的声音沉下去了,目光变得有些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愿意回想的东西。
“难道和当时大量的暴力伤人事件有关?”林久的声音也严肃了起来。
他虽不曾亲历这段经过,但也有所耳闻。在康复之后的那段时间里,为了补上沉睡了十八年落下的东西,他翻过很多当时的报道和资料。
报纸上的标题字很大,黑体加粗,每一个都像是在呐喊。电视新闻的画面是黑白的,不是艺术处理,是因为那时候的摄像机还没全部换成彩色的。画面晃得很厉害,像是举着摄像机的人在发抖。
但是据政府宣传,市内的某个大型工厂发生了爆炸,导致大量废气泄漏。
电视里反复播放着新闻发布会,官员站在讲台后面,念着事先写好的稿子。专家坐在旁边,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地解释那些废气的成分和对人体的影响。
画面切到工厂的时候,能看到浓烟从烟囱里冒出来,消防车停在门口,水龙带铺了一地。
虽然当时的人身体都没有检查出问题,但大多数人却变得暴躁易怒。连最善良老实的人都敢拦路抢劫。
报道里写过一个当了三十年教师的老头,退休后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在社区图书馆帮忙整理书架。后来因为邻居家的狗叫了几声,他提着菜刀追了对方三条街。
还有一个在超市收银台干了二十年的女人,被顾客说了几句动作慢,当场把收银机砸了,然后坐在碎玻璃中间哭。
结果犯罪率飙升,到处都是伤害事件。报纸上的版面不够用,开始用增刊。电视新闻从每天三档改成滚动播出,主持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每个人都面如死灰,好像没有屏幕拦着,他们就会冲出来砍观众一样。
医院急诊室门口排着长队,走廊里加满了床位,床单不够用,有些伤者就躺在担架上等。殡仪馆的炉子二十四小时烧着,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从早到晚没断过。
整座城市变得比哥谭市还要危险。超市的货架空了,加油站关了门,学校停课,公司停工。街上白天也没什么人走,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快步走,不敢多看旁边一眼。
到了晚上,路灯被砸了一半,剩下的那些也被人用石头打碎了灯泡,整条街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远处偶尔闪过的车灯。
最后,无能为力的中央政府只能封锁了这座城市,任由城中民众自生自灭。
警察在高速路口设了卡,军队在城外驻扎,铁丝网拉了三层。只允许运物资的卡车进出,每辆车都要经过三道检查。
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也不想进来。电台的信号断了,电视台的画面变成雪花点,报纸也不再送了。整座城市像是被人从地图上挖掉了一块,扔在一个没人管的地方。
好在最后来了个能力过硬的新市长——羽生和政。
这个人上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用了大概两年的时间,把这座快死掉的城市一点一点拉了回来。在他的不懈努力下,这个城市终于是恢复了正常。
“所有人都说是羽生的能力过硬,才化解了这场危机,这一点我并不否认。”
宗一郎捋了捋胡子,手指从下巴上划过,捋过那几根花白的胡须。
“但他的运气也是真的好,碰巧发现了开启这个零点世界的方法。”
“零点世界?”林久有些困惑。“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还有这个世界和你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光用嘴说太空洞了。”
宗一郎抬起手腕,看了看戴在上面的手表。那是一块老式的机械表,他盯着表盘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林久身上移开,落在窗户外面。
“时间刚好,你跟我出去,马上就知道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林久一眼,然后迈步走出去。
林久乖乖地跟着宗一郎出去了。铃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好像对这些不感兴趣,又或许是她早就知道了宗一郎要干什么,所以就没有跟着出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楼,穿过大厅,推开那扇深灰色的金属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很多,带着夜晚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
离开大楼后,宗一郎走出一段距离。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径,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排树前面停下来。
这些树是银杏,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住的那种。
他选了一颗看起来很粗壮的大树,满意地点点头。
宗一郎站在那棵树前面,离树干大概半步的距离。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把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调整了一下站姿。
他的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腰背挺直。两只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左手在前,手掌张开,右手收在腰间,握成拳头。道服的下摆被夜风吹动,贴在小腿上。
“喝!”
他的右拳打出去了。不是那种猛烈的、用尽全力的挥拳,而是一种从脚底发力,经过脚踝、膝盖、腰、背、肩,一路传导到拳面的力量。
大树从中间断开了。树干在拳头击中的位置裂开一道缝,裂缝往两边延伸,绕过半个树干,然后整个树冠开始倾斜。断裂的声音这时候才跟上来,咔嚓一声,然后是树枝互相碰撞的哗啦声。树干的上半部分慢慢倒下去,砸在旁边一棵树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久被这一连串的行为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站在宗一郎身后两步的地方,看着那棵断掉的树,又看了看宗一郎收回去的拳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总之你就好好看着吧。”
宗一郎没有正面回答。他把拳头收回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戴在手腕上的那块机械表。
他举起左手的手表,把表盘朝向自己,眼睛盯着上面的指针。
“三,二,一,零!”
手表的分针跳到了最顶上,那棵断掉的大树动了。
断裂面开始往外长出新的木质。浅黄色的木纤维从断面边缘伸出来,一根一根的,像是有人用手指把一团棉花慢慢拉开。
它们往上方延伸,和倒下来的那半截树干的断面接在一起。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安静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上那截断掉的树干,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刚才断掉的大树居然自己恢复了过来,好像从来没有受到过攻击。
“这是······”
这般“神迹”,让林久彻底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