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面...回来了么?..我知道...你会...回来...」
和维尔汀说话的是一个外表如鲸鱼一样大的生物,皮肤浅蓝色,拥有三双明亮的黄色眼睛。她没有嘴,只有一个开合的气孔,氤氲的白**体从气孔里面喷薄而出,不免让人想起纽可门和瓦特。
在她身旁,是一片平整而怪异的场地,由立方体、三棱锥还有圆柱拼成的机器人敞开着胸膛,两枚繁复的符文辉映其上,露出了破损而泛着电光的核心,被它熏蒸的微微变形,电离出焦糊的火花味。
——考究的外形,电力的运用,这重历史有过,或者曾经有过一段璀璨的文明。
她的主人还未曾醒转,要么是不曾了解过酒精的威力,要么是不曾适应肉体和灵躯同时在空间中穿行。前者诿过于她涉世未深,但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猎手无论如何也和这几个词没啥关系;后者那也不太正常,灵肉之间的不协调并不是小事,它总和一些大胆的知识有关,比如夺舍、克隆与复活。
「...你的.....猎物..在等待...」
维尔汀不由得眯起眼睛,尽管她听这声音听得真切,但是这条鲸鱼说话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还没理解词句的含义那样忐忑,所以她听得一知半解。没有发声器官非要拟态,就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还在...寻找..认同...?...愚蠢...」
——齿鲸。
她是头齿鲸,在陆地上讨生活肯定很不容易,庞大的身体在石头之上被压得摇摇欲坠,连着眼神都散了焦。那些黄色绿色的液体在她的身体上流转,像是没被扎破的疮芥,一个接着一个地从她身上绽放,滴落在地;又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的腹部之下长出,游弋在全身四处。
诅咒在她的身上格外明显,直到这时,维尔汀才看见在她身躯之上好似荆棘般缠绕着的黄绿色锁链。它们不会哗啦作响,只会沉默地收紧,然后把那些仍旧鲜红的血液放干。
——但血液未曾放干,而是一直汩汩流下。
鲸鱼照本宣科,对着地上躺着的女孩说着维尔汀弄不明白的话语,三对眼睛最后在维尔汀身上聚焦,露出了古怪的眼神,但终究忍住了开口的欲望。
“向上...飞吧...迷路的...鸟...”
她拍了拍尾巴,烦躁地翻了个身子,双眼看向了那台亟待修理的机器人:“我...要修好它...”
——飞?
维尔汀不会飞,所以她不明白这个飞是象征意义上的,还是物理意义上的。
“为什么要修好它?”
那台机器人足够精致,也足够结实,在维尔汀眼里,它丑得可爱,强得可笑。
“杀了祂。”
鲸鱼转身而去,只把满是浓重的脊背露给了维尔汀,那庞大的尾巴一摇一摇,已经替她指出向上的通路。
维尔汀完成了她的诺言,至少她认为自己完成了诺言。她成功地把这位猎手带进了高塔,即便她不愿承认,但她的命运已经和维尔汀无关了。她最后看了眼猎手娇俏的脸庞,她肯定渡过了许多时间,但这会,她的容貌清秀,像是熟睡的女孩,躺在地板上蹙着眉头。
好事,都是好事。只要时机合适,维尔汀会有机会见到自己的主人。鲸鱼对她的踟躇没有看法,当然也没有反应。她木然地伸出了舌头,精巧地卷起了一枚指甲大小的螺丝,放进了破损的核心之中。
...
通路是条旋梯,漂浮着的旋梯,在她踏入的时候,正式地向上和下延伸。在上方是令人目眩的光线,它温暖,明亮,像是在塑造着这重历史的细节;在下方是阴沉的黑暗,向着最深的地方沉湎,当她不慎投去目光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后背发痒,似乎随时会裂开,长出体节。
在每一节旋梯之间都有令人难堪的距离,维尔汀非得要手脚并用才能攀附其上,把自己搬到下一阶台阶。这条台阶高远地似乎没有界限,在每二十节之上,有着开着另外一间房间。房间里面或许有什么,因为有着光影在闪烁。
台阶本身也带着令人起疑的特征,手指留下的印记,大剑留下的伤痕,毒药的水渍,挥之不去的电离味道,甚至还有淡淡的紫光,都在这些石阶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样态。一条中空的,好似吸管的粗壮管道盘桓在阶梯的核心,它们鳞次栉比,像是钢琴的黑键。
在她脚下这块黑键上,甚至还有一道遥不可及的伤口。一张白色的纸插在里面,像是谁留下的痕迹。
——建筑师,在等待。
一张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纸条,在这个恍若器官的高塔里似乎没有任何实质意义。
——细胞、血管?
维尔汀觉得这不该是个巧合。如果在这重历史中,真的还有位造物主,那么,一切巧合都应当被认定为设计。那么,这么一种充满了象征意味的设计,又给了她什么启示呢?
——树。
这座高塔或许本该是棵树。这些无限的房间就相当于细胞,而这根无限蜿蜒向上的,就应该是运输水分的导管。
——鸟。
有树的地方,总该有鸟。在某些神谕之中,鸟被认为是诸神的使者,这在神话之中亦然。在【栖木】的神话中,【鸟形司辰】也建立起了自己的【栖木】。精擅于【神话学】的维尔汀随口就能举出好几个例子,树崇拜和鸟崇拜总是片刻不离,比如维德佛尔尼尔,就是过往之神获得智慧的力量。这也似乎能解释为何这重历史之中为何会追奉鸟,关于鸟的信仰遍地皆是。
——飞。
那头鲸鱼已经替维尔汀指了路,但她依旧疑虑重重。且不论她如何会飞,但就鸟这点而言,她可是两足无毛的鸡,哪怕是披上了羽织的斗篷,也只是在外表上cos一只鸟而已。真要她飞,那很可能是种妄想。但,那头鲸鱼的暗示言犹在耳,而且对她这种孱弱的身体而言,让她爬楼梯还不如让她死了。
——死不可怕...
——抱歉。
维尔汀看了看四周,终于下定了决心。她...她要...她要飞。
她闭上眼,捂住了口鼻,把身上那些碍事的东西扎紧,随即对着虚无的黑就跳了下去。
关于鸟和树的辩证关系,她可以讲上一天一夜,并且讲些高头讲章,引经据典。但光说不做显然无益于她的现状,那么一切都只能从树和鸟入手。到底是鸟需要树,还是树需要鸟。对于不擅长于【伟大之术】,对【鸟鸣学】一知半解,不通晓【拉姆桑德语】的人而言,当然是树更重要。
但对于一只真正的鸟来说,是鸟的存在,才创造了【栖木】。鸟完全可以栖居在任意一处,哪怕没有树,也妨碍不到它们的生存。所以,与其说是树给予了鸟庇护,倒不如说是鸟实现了树的物性,有了鸟,才有了树作为树的一层意义,而且仅有鸟可以创造,树依靠这点实现它的物性。
同样的,创造者和他的受造物也是如此。创造者天生具有的才能和意志,必须要依靠受造物而展现,毋宁说,没有受造物,就没有创造者。这种隐秘的,怪异的关系,甚至不同于善和恶的关系,非此即彼。而是看似是主人的创造者非得要依赖于受造物来展现自己,而看似为奴隶的受造物,却因为这种关系之中反倒占据了主动。
当然了, 维尔汀最朴素的算计,只是觉得那位创造者,不会让她轻易死去,毕竟要想到这些东西,她还得再学习一个。
所以,与其说是她坠入黑暗,倒不如说是黑暗拥抱她。从楼梯一跃而下的恐惧,在落地之前,不过都是飞翔的偷税,只有在她最后落地的时候才是真实的恐惧。
接着,她闻到了越发浓厚的味道,她的鼻尖耸动,随即就想起了腐烂的泥土还有静止的死水,说到底,就是死亡衰败和腐朽,总让她想起一个活泼的胖子在祂的花园里熬着浓厚的汤,而她就像旁边胖乎乎的蠕动的透明的灵体,急不可耐的投入爱意的怀抱,陷入永恒的停滞。
维尔汀没有恐惧,因为她确信,自己还不会死。
然后,她死了。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头先着地。她的头骨玲珑小巧,而且富有生气,这会直接砸到地上的时候,会发出咕咕嘎嘎的声音,然后才碎成一片一片。而那些碎裂的骨片也不会停止,而是会先传统那层附着在头骨之下坚硬的网膜,然后刺入她的大脑。大脑在这一瞬间就会失能,换句话说,就是眼前一黑,连感觉都被撕成了碎片。
但是,她最希望的感觉却依旧没有消失,骨头碎裂的动静一丝不落地传入了她的意识。接着,充沛的能量并未止步,而是直直地撞入维尔汀的眼眶。两颗眼珠在地面的挤压之下瞬间破裂,像是爆汁的蜱虫,分成了玻璃状的碎片,喷射到了那空虚的墙壁上。
颅骨、脊骨、胸骨在几个呼吸里——如果她还有呼吸的话,就被挤成了一团,还能称得上颅骨的东西被活活塞进了胸腔,勉力支撑的肺被这一挤,直接缩成一团,空气混着血沫,发出好似鸟鸣的惨叫,于是就和胃与肝脏混成一团。剩下的大肠和小肠被挤出了腹腔,从最上面的开口里挤了出来。
碎裂的骨茬在上面开了许多道口子,肠液、胃液、混着不知名的食糜,全都流了出来。腿部还算完整,但是在这些体液的簇拥之下,依旧显得斑斓,死气沉沉。
疼。
哪怕是维尔汀的脑子已经被切开,脑浆喷射到了不知道何处,她依旧能感受到炸开的剧痛。她宁愿自己从未出生过,有可能的话,她甚至会选择钻回生命的源头中去。
她已经死了,但是沟槽的感觉还在跟着她。她知道这绝非灵躯的效用,灵躯在【醒时】非得要凭依什么才能存在...
接着,她又一次飞了起来。这次,是地面在逃离她。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已经被摔断,在她五步开外,现在,这五步按着勾股定理的法则变得越来越远,甚至到最后,这条斜边也和直线无异。
然后,是第二次坠落。
她的身躯变得更加破碎,如果说之前还有骨头留着,那么现在,尸骨无存,只有一层裹着血的衣服在陪着她。
她感觉自己分布在整座高塔之中,那是无处不在,又何处不在的错觉,就像星辰那样,遍布天空却又无处不在。
——此招,必可活用于下次。愿赌服输而已。
维尔汀准备好了。
“好了,喝杯咖啡吧。”
她的耳朵不慎落在了一节楼梯上,但她依旧能听见这饱含善意的问候:“你喜欢喝咖啡,对吧?”
他是个男人。
一杯咖啡就这么倒在了维尔汀的衣服上,她真的喝到了这杯咖啡,是拿铁,她最喜欢的拿铁。
下一刻,她眼前的黑暗由此破碎,四周所有的光都在维尔汀的眼前汇聚成一点,空间被安排着如是运动,涌向了维尔汀的身前。在高塔的眼里,她飞速地向前运动,却在运动之中缓慢的转向,露出本不该被观察到的侧面。
血肉、骨骼、甚至意识,在这一刻都被回溯成型,一道灿烂的紫光从天而降,把维尔汀笼罩在内。
咕嘟...咕嘟...
那些咖啡带着滚烫的温度,从维尔汀的耳朵里灌入,在灼热的疼痛之下,他们顺着耳中的导管,慢慢流进了她的鼻腔,甚至又从鼻腔之中,流入了口里,跳过了舌头,没留下一点点味道。
——没有味道的咖啡,那也算是咖啡吗?!
维尔汀努力睁开眼,但眼前的紫光让她眼前一片黑暗。重组的身躯如此的失调,甚至没让她掌握站起的技能。
无论是谁,复活他的这个人,绝对饱含恶意。给人灌入咖啡,却不让他尝到味道,这种行径,比方便面里没有面包还受人憎恶,这人是孩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