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她?”
维尔汀的残躯被慢慢托起,借着窗户里漏进的光,她闻得到一股焦糊的霉味。新生的四肢和她以往的肢体似乎并没有太多区别,只是她胃里的咖啡竟然晃荡起来。
于是恶心攫住了她,她跌坐在软绵绵沙发上,原来不知身在何处,现在就更这样了。颜色在她周围慢慢旋转,维尔汀想呕吐。就这样,从此恶心不再离开她,而是牢牢地抓住她。
“你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猫头鹰小姐。”
那个声音看着她干呕,于是饶有兴趣地蹲了下来,就像是猫那样蹑手蹑脚地收缩着,离她很近。
“我赢了。”
维尔汀强忍住了恶心,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一个金黄色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双燃烧的眼睛,有着硫磺的味道,硫磺的颜色。他拿着一把比他人更高的法杖,左手把着一本未曾翻开的书,这会像只柴郡猫那样飘在她的眼前,整暇以待。
“唔,我没说我输了。”
对胜负输赢的定义来自于不同的立场,但纠结于这点,会让维尔汀受的苦变得有迹可循,至少不那么无所谓,所以,这个男人开了口:“别苦着脸了,再来一杯吧。”
那个杯子安静地躺在维尔汀的面前,里面荡漾的咖啡有着漆黑的颜色,好似未经打磨的绛紫色玛瑙,被目光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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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咖啡滤杯】
【可使用】
【效果:给你力量与智慧。】
【注解:“好的,请再来一杯。继续工作,继续工作!”——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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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避免地,维尔汀闻到了咖啡的苦涩味。她眯着眼睛接过,随即轻声说着谢谢。
“你认识那个猎手,对吧?”
他打量着维尔汀的贪馋,好似水牛一样把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她到底是谁,一句话也不说...就想杀了我。”
“我不认识她...”
维尔汀赶忙回答。
他把杀戮这件事说的云淡风轻,就像他不会死,也未曾死过那样,所以,维尔汀不得不收敛起自己多余的欲望:“我们只是恰巧同路...”
“所以,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他放下了法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觉得不是。”
“你和那个战士不一样,你够聪明。”
“你和那个死人不一样,你还活着。”
“你和那个猎手不一样,你会说话。”
“你和那个矮个子不一样,你从更远的地方来。”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但没能找到足够的词汇形容维尔汀,于是开始沉默。
“不是还有个机器人吗?”
这个笑话似乎有点过时,但在此刻它巧妙地打破了沉默。
“那他们为什么要杀了你?”
“因为它们不想让我活着。”
这句话说了和没说一样,但他似乎很少和人说这么多话,于是对着维尔汀低下了脑袋,说道:“是涅奥复活的它们。”
“就像你复活我那样?”
体验过死亡的维尔汀丝毫感受不到自己的肉体和灵躯之间有丝毫的不协调,或者说,她身上的都还是原装货。
“首先,我没有复活你。”
“其次,死亡,很有趣吧?”
或许,但体验过一次的维尔汀觉得自己没有承受第二次的心智。所以,她整理好了心智,试着开始问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
“我找出了你在进入这里时的状态,并且把你从那个时间点拽到了你死亡的时间点。”
“就像拔出一颗钉子,再打进去一个楔子...”
他用手比划还不过瘾,于是翻开了他手上那本书,书页上的某个剪影,正是她晕倒在地上的剪影。
“这不可能...时间是线性的...”
维尔汀指出了这种技术方案不可能的理由,这可比把她复活还令人难以接受。
“什么?时间是线性的吗?”
他似乎第一次才听到这个理论,因此声音开始了颤抖:“孩子,这并不好笑。”
这并不好笑。
维尔汀定了定心神,放弃了追问的欲望。毕竟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利于生存。
“是你设计的这座高塔?”
“应该是。”
“我想,你都该看见了。”
祂似乎对维尔汀有些期待,因而试探着开口:“你们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了你们...”
“现在,该你们回答我的问题了。”
——什...什么问题...?
——我们,我们又是谁?
维尔汀的困惑不解并非是装出来的,而是她暂时没法理解对方语词之间的含义。
“我让你们在树上飞翔...我给你们所需的毒药...”
“你说过,这重历史还有得救。”
“告诉我,怎么办。”
——不是哥们,你问我?
维尔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头到尾都觉得这次旅行为何如此奇怪。之前,无论这重历史离她的历史有多远,她至少能知道自己在行使书店店长的职责。但这次,这次似乎和以往所有的旅行都有些区别,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曾知道自己的责任到底是什么。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是过来替她家【司辰】完成交易来的。
终于意识到这点的维尔汀嘴角开始发苦,但她不能直接说自己的不知道,那只会让她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东西?”
维尔汀沉默了一会开口。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就该让对方自己去想。
“不,不可能。”
祂断然地拒绝了这种猜想:“我花了那么多时间设计这个世界...”
“我建造它...我维护它...我给了这群造物生命...”
“可他们还是不懂我...”
——他们,他们是谁?
——先古之民?
这重历史对她而言还是太过艰涩了,要以维尔汀现在的知识水平,那还得非多学习几个。
“你没有错...?”
“错...?错误?不,不可能。”
祂说的斩钉截铁:“我把错误都封起来了。”
“这个世界,没有错误。”
——没有错误?那意味着是不是没有一个带着单片眼镜的神秘眯眯眼?
如果是别人说这句话,维尔汀只会轻笑。杀死错误,能做到这点的,绝非她能接触到的层次。但眼前这位建筑师说出来这句话,维尔汀却找不到质疑她的理由。
“没有错误,就没有正确。”
“如果没有错误,那它们怎么知道,你才是对的呢?”
维尔汀敏锐地指出了他逻辑的错谬。就像你不能总是狡辩恶是善的缺乏,那么世界上就不存在恶人,只存在不那么善的人。那撒旦就只是没那么善的上帝,这反而让一切的恶行变得如此廉价,恶行易施,便是这个道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把他们都杀了?”
贫瘠的想象力。
维尔汀摇了摇头。作恶,维尔汀是专业的。在这点上,你不得怀疑她的专业能力。她随口就能找出十种不同样的方式,比如血水灾、青蛙灾、虱子灾、苍蝇灾、畜疫灾、泡疮灾、冰雹灾、蝗灾、黑暗之灾及长子灾。
鉴于这个世界没有羊,维尔汀觉得最后一灾足够要了这重历史的命。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是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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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界的创造者和维护者突然发现,没有错误,就没有正确会如何。
这个问题简单的就像一个始终被称作流氓的人终于开始做真正的流氓会如何。
dirty deeds dones dirt cheap
原本象征着创造和生命的白色高塔,终于觉醒了毁灭的颜色。
没有错误,就没有正确;正如没有奴隶,就没有主人。
现在,主人要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主人了。
他会死吗?我且拭目以待。在这个故事之中,我应当是位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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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维尔汀走的时候是活的,回来的时候也是活着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死过一次——或者两次。死亡的触觉在她身上经久不散,以至于她打开房门的时候还稍稍有些踟躇。
她走的时候是白天,回来的时候依旧是白天,只是店门依旧锁闭。圣弗伦港的风依旧凛冽,没有暖气,她不得不打上两个喷嚏。
维尔汀先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发现似乎没人应答。
她所仰仗的伊薇特和那个神秘的女孩,此刻似乎都不在,只有空荡荡的门在应声而开。
——休业吗?
也有可能。维尔汀在安排营业计划的时候给安德烈先生说过,一周只工作五天,剩下的两天她要安排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休息的优待让这个年轻人受宠若惊,但他不知道,命运的馈赠往往都标好了价格。
如果是休业,就说明她在另一重历史之中耽搁了不只一天,侧面说明了那一重历史离【醒时】有多远,这或许不是什么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门内那张大到惊人的地毯似乎并没有什么意见,依旧用鲜艳的身躯遮盖着死亡的痕迹。
在脑海里,暗色的墨水翻涌,揭示了来自另外一重历史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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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维尔汀·克莱因】
【状态:健康(已痊愈)】
【路标:道路:林地(可拜访)、道路:闰时(尚未就绪)、道路:牡鹿之门(已解锁)、【道路:裴多菲俱乐部(水星天)】】
【道途:引(4)作家 40%】
【已掌握技艺:仪式学(3)25%、禁忌炼金术(4)36%、召唤法(3)24%、预言系法术(3)21%、恶魔学(4)36%、药剂学(4)31%、司辰学(4)40%、星相学(3)27%】
【无形之术:血肉变易(4)、思维感染(3)、巫术(1)】
【伟大之术:1.司辰学:拉姆桑德语(已掌握) 2.保存术:手术与放血】
【能力:1.轨迹;2.解析;3.凝视】
【天赋:1.闰时的旅人;2.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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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她的学习和研究,这些维尔汀该掌握的知识在时间的淬炼下不断地增长,在这一次进行闰时的训练之后,已然达到了进阶的标准。接下来,她的目标就只有找到那位大星术师托马斯的遗产,并且筹谋进阶,成为【通晓者】了。
这不可不谓大进步。
不过,另一份来自【司辰】的赠予是如此突兀,让她不由得有了观看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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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观者】
【如何看,看什么,为什么看,构成了关于观看的三个问题。但在我看来,最根本的问题在于是谁在看。我能看见更多东西,特别是历史之中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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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意味。
维尔汀所侍奉的【司辰】对凡人友善,但并不代表她不擅长讲谜语。特别在给报酬这块,只要祂不说这东西有多珍贵,那么祂给什么都是应有之义,都是合适的。
但维尔汀有理由相信,她这是无偿加班还没有讨到加班费。可这个天赋,有什么意义呢?她又不是真的紫皮人,难道只凭这个天赋就能cos紫皮人吗?
至少她情绪特别稳定,这一点就杜绝了这种可能。
——【观者】...启动!
如果不用,她怎么能知道这东西到底有啥用。
所以,维尔汀默念着这几行文字,历史的颜色的味道就瞬间翻涌而上。她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古怪的紫色,然后四周的蓝色滑过来将它们完全盖住,有一刻她根本看不见。但这仅仅是一阵波浪,不久以后,有几处蓝色变淡了,于是我看见迟疑不决的淡紫色像小岛一样露了出来,小岛逐渐扩大,相互连成一片。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至极,甚至趋近于停滞。她看得见灰尘从房顶飘落,随着她的动念,她的视角被拉长,摇晃,转移,重置,就像是一个高清的摄像头,绕着这粒灰尘旋转。
噗呲。
接着是颜色破碎的声音,像是玻璃炸裂的响动。她感觉到时间重新恢复了流动,与此同时,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泛起,像是抽取了她全部的血液,倒进了烟灰里。
——五秒。她现在最多只能维持这个状态五秒。对父亲来说太短,对维尔汀来说正好。
两行血泪在不经意间从她的眼角滑落,带着腥臭和铁锈味,她就像被人打了两拳,这不得不让她想起了死亡的感觉。
维尔汀发觉她得缓缓劲,这几秒钟几乎耗光了她的灵性
“你...流血了?”
一个古怪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他口音还有点重,以至于维尔汀一时没认出来这是常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