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量气体栓子到达右心,和血液混合成泡沫状血液,在心脏收缩时无法排出时,会引起肺动脉干与右心室之间的空气闭锁,左心室的前负荷减少,导致循环衰竭,甚至可能因循环中断而死亡。
对于长于【杯】之准则的维尔汀而言,这本该是耳熟能详的机理,她曾经用这种方式处决过无数麻烦的标本,却从未想过失手的可能。
眼前的尸体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被注入了致死量的空气,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随即发出了“咔咔”的怪叫,手上的菜刀蘸着血,这会不紧不慢地依旧往维尔汀的左肩上挥去。
——赖着不死?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死亡对每个人本该都是相似的,决不能因为某些原因就高人一等。
维尔汀皱起眉头,顺势而为,左脚换向右脚,随即侧身向后躲去。她闻得见刀刃上的血腥味,与其说是血腥味,倒不如说是泥土的潮湿水汽,阴郁得能扎伤眼睛。
——他是不怕死,还是不会死。
这直接决定了维尔汀该如何处置这具依旧活蹦乱跳的躯壳。前者只不过是作为独立个体的开放性侧面而存在,后者就需要花点心思,动点手脚。
她抽空看了一眼后面的战斗,却只能看见匕首的锋锐在暗色的雾气之中划开一道几近洁白的伤口,精准而高效地切开了剩下两只鸟人的动脉。惨绿色的鲜血渗漏而出,不像是从心脏泵出,而是像水滴溅落。
——体外循环系统...?
如果心脏不再承担着维系体内血液循环的职责,那么栓塞的确不再有效,也难以成为致死的根源。所以,如何杀死这些躯壳的问题就转变成了如何让这些躯壳失能。
维尔汀意识到了这点后,终于开始微微喘气。重新凝聚的灵性这会又开始有了逐渐涣散的趋势,这就是说,她赖以为生的【无形之术】在接下来就没了几次能用的机会。来自精神层面的压力让她单薄的躯壳也不由得颤抖,本来几近愈合的左手又随之龟裂。
雨水的味道此刻越发浓郁,她像是琥珀里的虫子,被浓厚的水汽所包裹,接近封存。
体外循环并非易事,而且要在保证循环质量的同时保证躯壳的自由运动...单纯依靠机械既不经济也不方便,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些鸟头人身上有什么古怪的地方,维尔汀早该发现了。
但她没有,说明这种体外循环的方式远比她想象得要精致。
再回首躲过堪堪擦着脸上的一刀之后,那些雨水顺着伤口,慢慢流进了她的左手之中。刺激的疼痛从皮肉之中绽开,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任由疼痛肆虐、舔舐、嘲笑。
——雨...?
疼痛带给了她灵感,这些雨水如此安静,以至于维尔汀快忘记了它们的存在。
这会,维尔汀身后突然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她循声望去,猎手正用匕首,锯断他们的骨头和血肉,挑断了手筋和脚筋。缺少大威力武器就是如此,放在以往,针对猎物的弱点下手,既安全,也高效,但同时也有这样的妨害,即火力密度始终不够。否则怎么会有人认为大炮巨舰是种浪漫呢?
咻。
小刀穿过了她的耳朵,在毫厘之间没入了血肉,发出了噗的轻响。维尔汀依旧听不到哀嚎,有的只是踉跄的脚步。她心下了然,那擦过她身子的飞刀肯定命中了什么。
眼睛。
她顺势拔出了最后一只鸟眼中的匕首,沉甸甸的很有分量,或许更是因为它插得极深,已经抵达脑干。剥夺视觉是种极佳的失能方式,哪怕他的生命依旧延续,但没有了视觉,他也只不过是会动的烂泥罢了。
——走。
惹不起,总躲得起。
从她的眼神里,维尔汀能读出她的考量。
“帮我个忙。”
维尔汀摇了摇头,捡起地上散落的刀刃,掂量着份量。也就大概半块铁重,像是抓着把散落的硬币:“把他搬进去。”
她指的是这些空荡荡的屋子,连锁都没挂,在那盏灯笼的油光下带着衰朽的气息。雨水把门轮廓沁润得令人害怕,这会被推开,更像是没合拢的巨口。
维尔汀的主人替她把那些还活蹦乱跳搬进了屋子,顺势拧干了身上滴落的雨水。
——没多少时间了。
有第一队,就会有第二队,说不定下一波鸟头人已经在路上了。这种担忧并非毫无依据,特别是在这座岑寂的港口,这座濒死的城市中。
“不急,把灯给我。”
维尔汀眯着眼,把用蓝色羽毛编织的头套直接扯了下来。如她所料,卤蛋似的光头上只有两颗眼睛还在动,他的四肢被失能地严谨,哪怕鼓足了力气,也只能像条鱼一样在地上扑腾。
她不着急,而是用手上的短匕在他的喉咙上划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白色的骨茬和气管一起震颤着,汩汩的血液冒着气泡,接着往里坠落。但,这次,死亡似乎追上了他,在挣扎了一会之后,他的身体就全然软了下去。
熟悉的死亡味道,是苦杏仁味的。
维尔汀咂摸着嘴,用灯照亮了伤口的细节。皮肤、血肉和她想象的相差不远,只有体液当中单薄的绿色,让她若有所思。
“是雨水,雨水给了他们生命。”
她下了结论,专业的学者就要敢于下判断。
维持体外循环的最难之处,就在于维持内环境的稳定,因为外环境和内环境有着成分和条件上的差别,如何维系内外环境的稳态,就成了最难攻克的课题。按着传统的思路,无非就是让进入内环境的其他条件变得符合内环境的要求,但,这次,他们的主人显然采取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技术方案。
——让内环境转变成外环境。只要内外环境一致就能保证循环的稳定,那么为什么不让内环境适应外环境?
很有吉米精神的方案,至少维尔汀未曾想过。这样看来,这重历史之中,有着天才远见的人并不少。
接着,维尔汀用重新愈合的左手把弄着他的头套,头套用疏水的羽毛织成,摸上去温润而舒适,正好能裹住她半边身子。
“把头套带上?”
她提出了一个可靠的思路。
-----------------
【遗物:邪教徒头套】
【可使用】
【效果:你觉得自己有开腔的欲望】
【注解:你知道你是只鸟,对吧?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崇拜鸟?】
-----------------
让维尔汀戴着头套,她毫无负担,她的灵躯是只鸟,她所侍奉的是只鸟。但说服这位猎手放弃她的头套,似乎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好的。
她毫无负担,从善如流地在头套之上又套上了另一个头套。它们甚至奇迹般地堆叠在一起,毫无违和之处。她甚至摘下了踩在脚下的绷带,一卷一卷地收在了腰包下。
“走吧。”
维尔汀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看地上摆放着的尸体,不无遗憾地低着头。毕竟这样有趣的标本不是随时随地都能遇见,要不是时间所限,她肯定还要好好研究一下。
屋外的雨水依旧未曾停下,但这次有了羽翼的庇护,维尔汀不至于再受雨水的摧残。她的手没了雨水的侵蚀,这会也保持着稳定。没了疼痛,没了污染,甚至没了伤口。
——但...尸体呢?
地板上的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连着还在蠕动的躯壳都消失不见了。远处只有一条道路清晰可见,远远看去,正是一堆带着鸟形头套的人排成队伍,在慢慢向前蠕动着。
——跟上去。
维尔汀做出了相同的决定,他们会去哪并不重要,而是他们知道去哪,这点更加重要。
队伍向上爬升的更快,维尔汀跟上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快离开码头了。四周的墙壁也慢慢转变,脚下的石板路这会不再泛着鱼腥味,而是长满了青苔,在石缝里还有几颗野草冒着韧劲,发了疯似的向外长着。
——没有光,植物也能长吗?
她的主人把灯笼收紧了,放在了斗篷之下,接着裹紧了身子,生怕被人看出了有什么不对。
越来越多的鸟头人跟在维尔汀身后,她们也从队伍的尾部变成了队伍的中部,维尔汀没发觉他们是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就像是幻像一样了无踪迹,毫无声息。
当队伍漫长到比时间还长的时候,维尔汀终于看到一长串戴着兜帽的人们正鱼贯走进一座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大教堂——只有它的烛光是绿色的,是惨绿色的。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加入了队伍里,很快她的周围就站满了邪教徒!他们似乎没有发现你,只是兴奋地挥舞着自己的武器并喜悦地呼喊着些什么。
声音在耳堂前回荡,那些凳子上全是没了呼吸的躯壳,或者还有着呼吸的残肢。
“杀!杀~杀杀杀!!”
“咔~咔~咔-咔!”
“杀!杀~杀杀杀!!”
“咔~咔~咔-咔!”
交织的声浪突然让维尔汀头晕目眩,她强忍着干呕,拉着她的主人,慢慢地拥在了祭坛之前。祭坛之前有一个捐款箱,在祭坛之上有一个更加魁梧,更加可怕的活人。
维尔汀觉得他是活的,正是因为鸟头套下的眼睛还在骨碌碌地转着。他身后就是彩窗,彩窗之上画着一只鸟,一直维尔汀认不出来是什么鸟的鸟,但维尔汀知道那是鸟,因为那是鸟中之鸟,是最鸟的鸟。
可惜,它不会动,也不会鸣叫,更不会用鸟鸣说出故去的知识。
维尔汀决定留在队列中,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
队伍还在蚁附,直到维尔汀到达了队伍的最前,与教徒的领袖面对面,一名身着华服的邪教徒交给你一把华丽的匕首。你照着之前所有人的样子,用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让鲜血滴入了下方一个形状奇怪的碗
邪教徒们开始对你大喊大叫!
“咔~咔~咔-咔!”
维尔汀也跟着喊了起来,因为她的头套突然有了开口的欲望,所以,为什么不呢?
“我要进入高塔。”
用【拉姆桑德语】言说的声音近似于鸟鸣,却比鸟鸣要来得更加有力。这种语言被称为“鸟会之辞”,“禽语”,“鸟言”,“拉姆桑德语”和“榛语”,但它是一种秘密的语言,其真实名称可能永远不会被使用。【鸟形司辰】在【栖木】用的就是这种语言,至少在故事里是如此。这是在每一重历史之中都泛用的知识。
维尔汀的声音比他们的声音都要大,也更有味道,那只最大的鸟在先是惊愕,随即在恐惧之中跪下。
他虔诚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雨水未曾停歇,但不曾进入过教堂之中。所以死亡会追上他,这正是牺牲的**。惨绿色的血液从他的喉管之中跌落进碗中,像是被点亮的光,周围的人群随即四散而逃,数不尽的鸟形头套落在地上。
接着,他往后倒去,但他在倒下的时候,却未曾把碗打翻,而是恭谨地放在地上。
——你...
刀刃加身,却只停在了维尔汀的喉咙前。
那双手维尔汀无比熟悉,是她主人的手。
“我没有恶意,我是来帮你的。”
维尔汀反身拥她入怀,当刀刃未曾割下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了大半。
猎手想把她推开,却被维尔汀的双臂死死地抱住,接着,她向后倒去,跌入了碗中。
——那不是水,而是酒,或者说,是灌满了鲜血的葡萄酒。
它们够冷,所以溺在维尔汀的耳目时,先是冰冷,随后才是疼痛。让血管和组织直接暴露在酒精下,只会让维尔汀死得更快,所以,她聪明地只是摒弃,而不是重新唤起在水下的记忆。
过了很久,直到她大口地呛着酒,周身裹满了酒气,周围才蓦地清亮起来。
她被僵硬地四肢死死抱住,那张俊逸的脸带着后排,被酒荡漾,轻轻靠在她的耳边。四周空旷的惊人,也大得惊人,与其说是塔内,却像是一片荒废的都市。
——除了远处那延伸而上的台阶。
维尔汀知道,她已经在塔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