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维尔汀做到了遨游,但没做到吃饱。
海水的宽广在太阳暗淡的光下似乎未曾将息,她喝得那杯可可所提供的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了,该有的晕眩和肚饿难耐,逼得胃里的酸水上涌,接着,她终于忍不住,向着一边的船舷攀去。
海水泛着古怪的腥味,不同于她在圣弗伦港所亲近的味道,而是更接近于松脂的后调。维尔汀忍不住干呕,孱弱的身体这会违抗了她的意志,哪怕是她的【无形之术】也难以作用。这该诿过于什么?她面容发苦,苦的好似石头缝里的黄连,车轮下的野草。
接近四个小时的旅程在水天一色之下变得冗长,肿胀,好像一团膨胀的,粘稠的,摊开在地的橡胶状物质,肆意地涂抹开来。唯一的参照物只有那座一成不变的白色高塔。
或者说,只是因为维尔汀对大小失去了感知。就像鸽子为什么那么大,人类的认知总依赖于特定的锚点与视角,鸽子到底大不大不仅取决于观察者的努力,还在于观察者的历史地位。
“本次旅程将于十五分钟后结束。”
“祝您旅途顺利。”
投币机的声音过于可爱,腹中的金币嘟嘟哝哝,把维尔汀的意识摇回到了现在。
随着它的齿轮颤抖,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露出些微的光亮。一千年的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事情,哪怕是习惯了静默的猎手,这时候也站起了身子,看向远处的高塔。
高塔依旧是高塔,只是在它之下缀着更多光亮。偶尔有几束刺眼的光柱能撕开空间的限制,指引着方向,但是被幽幽的水光所潋滟,竟然一点一点地陷落。
或许和她上次造访时远不一样,在那座城市的上空依旧纠结着永不消逝的黑色云层。溅起的水雾随着距离的缩短越发浓厚,渐渐把原本能看清的轮廓。直射而来的光也终于有了来处,两座并不年轻的灯塔缓缓向他们投来一瞥,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哪怕全身湿透,双眼还是亮着的。
木制的码头系着缆绳,连着几艘帆船。更远处更宽广的码头上停着几艘明轮船,明轮似乎锈迹斑斑,连着瘆人的铁色也安息了。人的剪影这会单薄的好似米粒,在好似榉树的高塔下显得越发渺小。
这艘船轻车就熟地向着港口迈进,那台投币机也轻哼起维尔汀未曾听过的曲调,驶过了暗礁,穿过了海浪,渐渐转进了一条狭小幽暗的水道。
水道在码头之外,或者说,是成排的棚屋造就了这套幽暗的水道,它们一个个蹲在石头和木头共同造就的基石之上,在漫长叹息中挣扎着死去。狭长的贡多拉在其中如鱼得水,很快,就停在了两盏蜡烛和三阶楼梯共同造就的小码头前。
雨水很大,像是水龙头没关,流出的全是眼泪。
“走吧。”
投币机咳嗽几声,从它的开口里喷出好几个银币:“下次再见。”
凛冽的雨水顺着维尔汀的身体滑落,不安分地往她的身体里流淌。发缝、衣服、甚至视野里都被连绵不绝的雨水所拥抱。这种天气总让维尔汀想起某重历史之中尚未离去的女孩,有着驱散一切雨水的能力,只是还没以太阳的名义献给【漫宿】。
“该死。”
她喃喃自语着,顺势躲进了绿色的斗篷下。
它的肉是透明的胶质,被撕扯起来如同水波荡漾。维尔汀能看见它的胃和心脏渐渐变得微弱,随即停止的跳动,泛白了无神的眼睛。那台投币机的肚子里发出了金币摇晃的声响,随即,它似乎不好意思地开口:
“你要来点吗?不贵。”
——补充燃料?还是...?
维尔汀把眼光收了回来,随即靠向了斗篷的更深处。那里面藏着好几把她见过的匕首,明晃晃,怯生生,都被一条淡绿色的腰带所束缚,按着品类和大小一同贴着好似巧克力的肌肤。维尔汀想咬一口,觉得那是甜的,但她没那么有胆气,所以只是慢慢地向前挪去。
这些巷道够长,当然也够深,道路两侧的墙壁要么用木头糊弄,要么只是蹭了层好似泥土的墙垩。雨水够密,也够久,在墙壁之上撕开了许多伤口。远处的灯火在这些裂缝之中明灭不定,还有许多只眼睛在里面好奇的张望。
这座城市籍籍无名,似乎是在高塔出现之后才出现,因而那座白色高塔占据了整个城市的中心,从高到低,好似蛛网一样,串联起了整座城市。这会,维尔汀才发现,这里的灯不是温暖的黄色,而是近乎怨毒的绿色。
——还好吗?
维尔汀感觉得到那些坚韧而柔软的肌肉是如何律动的,她抬起眼睛,在无声无息之中读懂了些什么。
“我...还好。”
她刚迈出脚步,却感觉到了一阵虚浮,接着,血液的热量从脸颊之上倾斜到了耳垂之下。无来由的恶寒突然促逼着她的心脏,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像是被烟头烫死的蚂蟥,蜷缩在了一起。
——灵性...涣散...?
她单薄而瘦弱的躯壳随即瘫软在地。维尔汀引以为傲的知识这会竟然一点帮助都没有,血肉再也没有响应她的召唤,随即变得干瘪异常。异样的疼痛从她的左手传来,她费尽全力,抬起左臂,正看见蓝色的静脉慢慢地蜕变成好似叶脉的油绿,看起来并不健康,而是重疾产生。
她的左手开始抽动,尤其是在她心跳很快的时候,那些表皮随之干瘪,裂开,露出下面好似牛肉的肌肉。
——荒疫?还是...
维尔汀喘着粗气,她感受不到痛苦,毋宁这点让她惊悚异常。疼痛是人最灵敏的警报,如果她这只手都已经坏死了...那么...
她勉强定住心神,用深深的呼吸克制住自己的慌乱。这种病症她似乎见过,怔悚,是圣布伦丹早期修士的叫法;那古老的绿萎病、瘾荒症、慌疾,都曾经是它的名字。在维尔汀所学的知识中,它来自于傲慢,怜悯;憎恶与恐惧,来自于生命奔涌之潮的暗面...
——无药可治,至少在这种历史中不行。
没有感染源、没有试剂、甚至没有她赖以为生的【无形之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这种难缠的病症缠身,哪怕是在她自己的历史之中,轻微的病症也得通过卧床及令人振奋的饮品治愈,【铸】相将从她的灵躯中升腾起丛丛蒸汽,带走这些被人厌恶的东西。
无来由地,她突然升起了极端的厌恶,不仅是之前在海上漂泊着的恶心,她突然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有点新奇。它不是一般确切的或确凿的事实,偷偷地、一步一步地安顿下来,以至于维尔汀觉得那不过是一场虚惊。
譬如,她的手有点新奇,它们以某种方式来握笔或者手术刀,或者说手术刀曾以某种姿势被握着,维尔汀不知道。她正要起身的时候却突然停住,因为维尔汀的手感觉到五根温热的东西,它具有某种个性,至少很长,很有力,这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张开手一看,只是只手。
那是只手,像一条精明的毒蛇放在维尔汀手里。她立刻把它甩掉,手臂便无力地垂下来。
——看着我。
那是眼睛,像是星星一样明亮,照在维尔汀眼前。她来不及躲开,就感觉到另外什么钻进了她干瘪的手。
这整个场面给维尔汀产生了十分强烈的、甚至粗暴的、然而却是纯洁的印象。接着它便解体了,只剩下灯、栅栏和雨水,这就算不错了。十几秒后,灯点燃了,刮起了风,雨水变成透明的,再也没有什么了。
有点新鲜,维尔汀花了小半辈子躲避这种无害的**。但恰恰相反。要感受它只需稍稍孤独,以便在恰当时刻摆脱真实性。她仅仅在孤独的表层,一遇危险便躲藏在他们中间,其实她至今只是业余爱好者。
——别。
她低头看去,那是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与其说是心脏,倒不如说是一截冠状动脉留下的错觉。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节插入她的血管中的血管后跳动,它饱满晶莹,好似个西瓜,被涂满了玻璃状的泪水。
远处的那座高塔此刻似乎向她投来了冷漠的一瞥,随即,这一瞥好似越来越沉重,以至于它开始歪歪扭扭,偏斜了,摇晃了,倒塌了。
她终于看见了这座高塔是什么,一棵树,曾经是一棵树。
意识重新回到了维尔汀的身上,她骤然惊觉,发现自己正享受着温润的膝枕。有人在担心她,但她说不出来。
她顺势转动着脑袋,开始贪念起甜腻的味道。这颗心脏的确唤起了她的意识,她终于发现自己的灵性重新活跃起来。可代价是什么呢?
那颗心脏的什么,似乎都没剩下了。主人给她的爱,是出自于自觉的爱,还是出于自发的爱?维尔汀自觉使用物体,将它们放回原处,在它们中间生活,只是因为它们是有用的,仅此而已。然而它们居然触动人,真是无法容忍。维尔汀厌恶接触它们,仿佛它们是有生命的野兽。因为一旦发现有些工具是活的之后,用起来就不那么心安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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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干瘪之心】
【已使用】
【效果:它曾经满载生命,但现在未必】
【注解:这是高塔的心脏,它已经死了。但是高塔未曾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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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
“咔咔...”
不知不觉间,在她头晕眼花的时候,一群带着鸟头的人就已经摸到了他们身边,按着奇怪的阵势,把她们放在五角星的正中。
那颗心脏的残骸,猎手没有犹豫,随即丢进了一旁的海洋里。它最后冒出几个气泡,随即沉入了海中。
他们见状,先是后退,随即又大步向前,保持在若即若离的距离前。接着,他们开始了进攻。
——与其说是武,倒不如说是舞。
那些癫狂的动作近似于癫痫发作,在鸟首之下,是几颗不那么聪明的脑袋,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厚实的嘴唇总让人想起火腿,看上去就不擅长亲吻,更不擅长表达爱意。
——能站起来吗?
“能。”
维尔汀干脆地回答。涣散的灵性这会被注入了奇怪的味道,像是松脂,更像是谷物发酵后的臭味。作为【图书管理员】,她大概闻得见。但这保障了她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行动自如,至少不会受到掣肘。
——你看着这几个。
不需要多言,那把递过来的刀子闪闪发亮。几乎要闪花了维尔汀的眼睛。
对于这种把文职丢上战场的行为,维尔汀历来是鄙夷无比。作为【图书管理员】,她习惯天天和阴谋诡计打交道,编织大计划,搞个大新闻,才是她所擅长的事情。变化,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是变化本身,维尔汀就为之欣喜。真正的【学者】应当以战斗为耻,难道狮子也会战斗吗?
会的,只是不能称之为道。
维尔汀来不及抗议,随即低头躲过了横扫,有样学样地左脚蹬地,把自己直接送了出去,撞在了对方腰部。
极其漂亮的舍身技。但,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就像她使出了水溅跃。
按照维尔汀的预想,这一击在对方力道用老之际,本该效果拔群。可她只感觉撞在了一堵墙上,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显然,那些舞蹈给了他极其强大的身体力量,并且还在随着时间不断增长。
——不过,也就够了。
这种历史的人在架构上和维尔汀所知的人并没有多少差异,毋宁说,被冠以人的生物似乎都有相同的起源。
她打了个响指,就在血管里制造了小小的栓塞。
高效,无痛,令人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