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警报声在走廊顶端回荡,伴随着偶尔急促闪烁的红光,将阿米娅倒在窗台下的身影映照得残破且无助。那台掉落的权限平板电脑屏幕碎裂呈蛛网状,散发着幽幽的荧光。此时,罗德岛这艘陆行舰的防御战已进入尾声,引擎的低鸣取代了密集的炮火震动,走廊里躁动的红光正在频率上逐渐放缓。
隔离室内的温度恒定,但苏白看着玻璃外那个双目紧闭、眉头痛苦纠结的年轻领袖,掌心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阿米娅胸口的起伏极不规律,那些套在她指节上布满三角形纹路的高温指环,正在持续炙烤着她娇嫩的皮肤,更致命的是,一团团焦黑的源石结晶斑块正从她白皙的脖颈处疯狂蔓延。
苏白根本没有心情去盘算什么该死的四十八小时霸总任务。他迅速从冰冷的医疗床旁站起,哪怕右手还被沉重的金属手铐锁在床架上限制了移动范围,他也拼尽全力将上半身贴向那面防爆玻璃。
不到五米的距离。刚刚好。
苏白深吸一口气,没有多余的废话,他抬起包裹着渗血纱布的左手,掌心正对玻璃外倒地不起的阿米娅。
源石病剥离之手,群体释放模式。
一团刺目却并不灼热的纯白光芒从苏白的掌心中爆发。这股光芒视那足以抵御重型榴弹直接轰击的军用防爆玻璃为无物,径直穿透了厚达十几公分的夹层,精准地投射到了阿米娅的身体上。
白光笼罩的瞬间,走廊的空气中甚至产生了一圈微弱的扭曲波纹。
令人毛骨悚然的结晶崩坏声停止了。阿米娅脖颈处那些狰狞的焦黑色源石结晶,在接触到白光的刹那,立刻停止了扩张。它们边缘的尖锐结构迅速软化、液化,化作一缕缕极其微弱的黑色雾气,脱离了皮肤的同时便在空气中彻底蒸发瓦解。原本被结晶撕裂的皮下组织,以一种病态却极其迅捷的速度愈合,裸露出新生的粉嫩肌肤。
套在她手指上的那十枚高温指环,温度正在急速断崖式下降,从危险的赤红色蜕变回冰冷的漆黑色。
仅仅过了四秒钟的时间。被源石技艺反噬带来的所有致命创伤被全盘剥离。
阿米娅原本痛苦蜷缩的肢体完全放松开来。她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紧抿的苍白嘴唇也逐渐恢复了血色。就在白光彻底收敛的那一刻,她的嘴角竟然微微上挑,勾出了一个弧度。那是自切尔诺伯格危机爆发以来,她在这漫长梦靥中露出的第一个不需要伪装的笑容。
这个女孩彻底沉入了一个极度深沉且舒适的梦境。在那个梦里,她闻到了久违的、属于母亲的温暖香气。她的侧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下,胸膛随着极其均匀的频率平缓起伏,右手还软趴趴地无意识勾着那件宽大得不像话的黑色大衣领口。
而这一切超自然的现象,全数落入了一双潜藏在暗处的眼睛里。
距离隔离室不到十米远的走廊拐角处,厚重的阴影吞噬了一个人的身形。
那人穿着一件将整个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墨蓝色罗德岛制式厚重外套,巨大的兜帽拉得很低,只在阴影中暴露出一双灰色的、布满细密血丝的眼眸。她刚从近乎崩溃的指挥室退下来,繁重的脑力推演让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
博士就站在那里,手指紧紧捏着终端的外壳。
她在那双淡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死死地钉在玻璃窗内那个穿着搞怪睡衣的青年身上。完全不需要任何法杖作为介质,没有任何念诵咒文的延时,仅仅依靠掌心散发的光晕,就隔着物理屏障直接清除了病理最晚期的源石结晶。
这彻底颠覆了前文明遗存至今的一切生理常识和医学逻辑。博士那颗如同精密超级计算机般的大脑正在快速运转。若是凯尔希在场,绝对会为了控制这种不可控的变数而直接痛下杀手。
但博士不同。面对这种完全超出常理的存在,她的第一反应是估量其巨大的利用价值。
博士的目光从苏白身上转移到沉睡的阿米娅身上。她看到阿米娅右侧颈部的皮肤光洁如初,连一丝微小的疤痕都没有留下。终端屏幕上显示的生命特征扫描图,清晰地反馈着领袖的神经中枢正在进行最完美的自愈休眠。
博士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她做出了决定,抬腿从阴影中直接迈出。
厚重的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隔离区格外刺耳。
苏白听到声音,立刻警惕地转过头,盯着那个一步步走近的兜帽客。防爆玻璃虽然隔绝了声音,但这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杂着极度疲惫与绝对理性的冷酷气场,让他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博士径直走到阿米娅身边。她没有蹲下,而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灰眸居高临下地快速审视了一遍阿米娅的呼吸频率。在确认领袖已经完全脱离了危险,并且睡得极其安稳后,她缓缓抬起头,隔着玻璃直视室内的苏白。
博士缓缓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竖起食指贴在兜帽下方的阴影处,做了一个极具威慑力的噤声手势。
随后,她转身面向墙壁上的最高级别感应密码锁。没有任何犹豫,她将紧紧捏在手里的那张权限卡,重重地倒扣在感应器上。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气密锁扣在机械咬合的摩擦声中层层解开。凯尔希不久前才亲自下达的最高封禁令,在这个人面前被彻底无视。
厚重的防爆感应门发出低沉的气压释放声,向两侧缓缓滑退。
停滞了近一个小时的污浊空气开始重新流通。
门刚一打开,苏白立刻将身体向床边靠了靠,眼睛死盯着这个浑身上下透着神秘与危险的兜帽人。
博士没有走进病房,她站在走廊和隔离室的交界处,双手随意地插在长裤的口袋里。她的声音在中性低沉的质感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决。
“你治好了她。这就说明你在那份随时会被处决的危险名单之外,还具备着充足的谈判价值。你现在的处境很清楚。”博士的声音由于长时间指挥而有些沙哑,语速极快并且条理分明,“出来吧。在凯尔希解决舰船前端的烂摊子赶回来之前,我们需要谈谈。”
苏白扬了扬自己依旧被金属锁链铐在床架上的右手。他不满地提高了音量反击。
“我也想跟你谈谈,这位不知名的大佬。但你是不是应该先把这该死的项圈给我解开?凯尔希可是把我当成了S级怪物在防备,你就不怕我突然发疯把你生吞活剥了吗?”
博士没有因为苏白的调侃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她转身走到固定着苏白手铐的操作台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出一串长达十二位的解锁密码。
“咔哒”一声,扣紧苏白手腕的金属锁环应声弹开。
苏白立刻活动了一下已经充(和谐)血发麻的右臂。
博士转过身,根本没有理会苏白放松肌肉的动作,她径直转过身向通道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