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移至下午三点三十分。
罗德岛本舰巨大的金属躯体再次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这一次的震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连带着地下三层隔离区的合金墙壁都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走廊顶部的暗红色报警灯早已进入了最高频的闪烁频率,刺目的红光如同血液般一遍遍扫过冰冷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源石管线超载后散发出的焦糊铜臭味。
根据罗德岛中央系统的判定,来自整合运动突击队的疯狂攻势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正在猛烈冲击二层甲板。整艘陆战航母的能源储备已经跌破安全红线,所有非必要区域的电力供应均被强制切断,以死保核心动力炉的运转。
然而,在这风雨飘摇、近乎窒息的外部环境对比下,T-04最高级别隔离室内的情况,却呈现出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安逸感。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随着一个拖长音的计数,苏白双臂发力,将身体从防静电地板上撑起,随后极其毫无形象地翻了个身,大字型躺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的那件印有搞怪卡通图案的深蓝色现代丝绸睡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后背上。
“这破系统——哪怕布置个杀穿整合运动的任务,也比去摸老虎屁股强啊!”苏白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由于缺氧,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毫不客气地大声抱怨着。
他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烦躁地揉了揉自己凌乱的黑发,指着前方那面足以抵御中型城防炮轰击的加厚防爆玻璃窗大声控诉。
“四十八小时!现在只剩下四十七小时零十分钟了!你看看这防御级别,这老女人是把我当成现世核弹在封存啊!别说四十八小时补齐那个该死的‘正’字第二笔了,我连这扇门的一根螺丝钉都扭不开!要我强行冲破这种级别的力场发生器,跑到凯尔希面前去宣示霸总主权?还‘你的身体比嘴诚实’?”
苏白用力一锤旁边冰冷的医疗仪器金属外壳,发出一声闷响。
“等我真说出那句台词,都不用Mon3tr动手,她自己就会用医疗剪刀把我的舌头割下来当标本!”
任凭苏白在隔离室内如何大呼小叫,气密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这片区域的通讯链路被彻底锁死,唯一的交流窗口就是那面单向透视、却被凯尔希出于忌惮而改成了双向透明的防爆玻璃。
就在苏白准备站起身,再去研究一下那个被锁死的紧急呼叫旋钮时,厚重的防爆玻璃外,突然闯入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娇小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明显过分宽大的黑色外套,外套的下摆甚至垂过了她百褶短裙的裙边,直至膝盖。两条长长的、棕色的卡特斯耳朵无力地耷拉在她脸颊两侧,随着她踉跄的脚步晃动着。
苏白原本前倾的身体僵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外那个女孩状态的极度异常。
在厚达十几公分的防爆玻璃阻隔下,门外的走廊显得寂静无声,但这反而放大了画面的冲击力。
那是阿米娅。
此时的她,正经历着远超身体负荷的巨大痛苦。为了在二层甲板阻挡整合运动精锐术师的推进,为能源舱争取重启的时间,她毫无保留地透支了体内的源石技艺。
戴在她每一根手指上的那十枚漆黑的、表面布满小巧三角形纹路的金属指环,此刻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高温。原本用来压制体内那股恐怖力量的封印,在过度的汲取下已经濒临熔毁的边缘,烫红了她白皙的手部皮肤。
“必须坚持——到能量舱稳定——不能让这艘船——停下来。”
阿米娅的嘴唇苍白干裂,没有任何血色。她的声带微弱地震动着,在空旷无人的走廊里重复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指令。
她原本是要前往底层的备用能源中枢通道,但在极度的精神损耗下,她的方向感出现了严重的偏差,阴差阳错地闯入了被凯尔希列为绝对禁区的T-04隔离走廊。
剧烈的晕眩感如同海潮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大脑。视网膜周围已经开始出现大面积的暗灰色斑块,走廊里那刺目的红色由于视神经的崩解而逐渐失去了色彩,变成了绝望的灰底调。
阿米娅只能伸出那只布满指环的左手,死死按在冰冷的合金墙壁上,指甲刮擦着金属接缝,借着这粗糙的物理触感来勉强维持身体的平衡。
她每向前拖动一步,那双深蓝色低帮运动鞋下的双腿就会不受控制地打颤。
隔离室内的苏白迅速从地板上爬了起来。他大步走到防爆玻璃前,双手用力拍打着坚硬的镜面,试图用声音穿透这层物理隔绝。
“喂!门外的那个小兔子妹妹!你听得到吗!”苏白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能看出那个女孩体内的能量循环已经陷入了极其危险的暴走前兆,“你的状态很不对劲!深呼吸!原地坐下,别再强行调动能量了!”
沉闷的敲击声被防爆玻璃厚厚的夹层吸收了百分之九十。
阿米娅刚刚走到苏白的这扇玻璃窗前。
她涣散的视线根本没有聚焦在室内那个穿着奇怪睡衣的青年身上。长久以来的疲惫、伤痛以及那份永远压在肩头的沉重责任,在这一瞬间彻底压垮了她这具年仅十四岁的身体。
“凯尔希医生——博士——”
仅剩的一丝意识在脑海中闪回,她极其艰难地抬起右臂,试图去按压耳边的内部通讯器,将最后的情况汇报出去。
然而,手臂刚刚抬起一半,所有的神经连接彻底断裂。
“对不起——我好像——到极限了。”
那双温和的淡蓝色眼眸彻底失去了焦距,眼皮无力地合拢。
女孩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如同一个被抽去了棉花的破布娃娃,沿着那面冰冷的加厚防爆玻璃软绵绵地向下滑落。
她的额头重重地抵在坚硬的玻璃表面,因为无力而微微偏向一侧。那两只棕色的长耳朵彻底失去了生机,软趴趴地覆盖在苍白的脸颊上。
那台一直被她紧紧攥在掌心的权限平板电脑,从指尖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坚硬的防静电地板上,液晶屏幕在撞击下瞬间崩裂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