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麻美的缎带缠住阴影的手臂,用力一拉。
没拉动。
那东西纹丝不动,像长在地面上。
她皱眉,右手一翻,燧发枪在掌心成形,枪口抵住阴影的胸口。
“砰!”
硝烟散去,阴影的胸口炸开一个洞,黑色的雾气从洞口涌出来。
但过了几秒,洞又合上了。
巴麻美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拽住黑江的手腕,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走。”
黑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拽着往前跑。
身后的阴影没有追,但脚步声还在,不紧不慢。
“那是什么?”
黑江的声音在风里碎成几片。
“你心里的东西。”
巴麻美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我杀不死它,那不是往常阴影,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自己。”
黑江的腿软了一下,但巴麻美的手没有松。
“那怎么办?”
“跑,跑到它追不上,或者……”
巴麻美顿了一下。
“你自己把它收回去。”
她们跑过一条又一条楼道。
紫红色的墙壁在两边飞快地后退,台阶在脚下无限延伸。
黑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肺要炸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巴麻美突然停下来。
黑江差点撞上她的背。
“这里……应该可以了。”
黑江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巴麻美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是有一点累。
“你为什么要救我?”
黑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巴麻美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救你呀,再说了,救人要什么理由?”
巴麻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黑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沉淀层的地面不是水泥的,是某种说不上来的材质,踩上去没有声音。
“我什么都没有做成。”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小。
“另一个世界也是,许了愿,以为会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的,分手,战斗,死。”
黑江捏紧裙摆,指节发白。
“这个世界也是,没有许愿,没有战斗,没有死,但还是是一样的,彩羽有力量,玲奈有力量,枫……枫也在努力,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巴麻美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的听着。
“我连枫在哪都不知道,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不知道,连自己在怕什么都说不清楚。”
黑江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什么?我怕一个人?我怕死?我怕被忘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说完,没有再出声。
周围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黑江的声音越来越轻。
“今天知道了,我怕的是……我什么都没有做成,我连让人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墙。
“彩羽和玲奈……她们在往前走,我站在原地,我不知道怎么迈出那一步。”
黑江停了一下。
“另一个世界的我,至少还敢许愿,这个世界的我,连许愿的勇气都没有。”
巴麻美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以前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做成。”
黑江转过头看她。
巴麻美没有看她,盯着对面的墙壁。
“我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以为只要许了愿,一切都会不一样,但还是一样的,一个人战斗,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蛋糕。”
她顿了顿。
“每次吃蛋糕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黑江看着她。
巴麻美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柔和,嘴角带着一点笑。
“后来有人告诉我。”
巴麻美的声音更轻了。
“你不需要做成什么,你活着,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着黑江。
“那个人不是替我解决所有问题,他只是告诉我……你不是一个人。”
黑江的嘴唇动了动。
“……然后呢?”
“然后?”
巴麻美想了想。
“然后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黑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什么都没握过,什么都没抓住过,但刚才,有人拽着她的手,跑了很远的路。
“麻美前辈。”
“嗯?”
“你刚才……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巴麻美沉默了一会。
“因为有人也这样挡在我前面。”
黑江的手指收紧了。
“那……你不怕吗?”
“怕。”
巴麻美说得很坦然。
“但有人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就不怕了,所以我也想让你知道……不是一个人。”
黑江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感觉像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我……”
她刚想说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不重不轻。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巴麻美站起来,缎带从袖口滑出来。
黑江也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
阴影从楼道拐角走出来。
它又变大了。
十几米高,黑色的,扭曲的,没有形状。
那张脸嵌在巨大的躯壳上,像一面快要碎掉的窗户。
它看见了她们,朝这边走过来。
巴麻美往前迈了一步。
“退后。”
黑江没有退。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手在发抖,腿在发抖,但她没有退。
黑江没有退。
她看着巴麻美的背影,看着那些绷紧的缎带,看着那只还握着枪的手。
她想起了很多事。
黑江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一颗很久没跳过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那个阴影动了。
它朝她们走过来,一步一步,地面在震,墙壁在裂。
巴麻美迎上去。
缎带缠住它的手,燧发枪连开三枪,每一枪都轰在它胸口,黑色的雾气炸开又合拢。
它挥动手臂,缎带绷到极限,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巴麻美被震退两步,但她没有倒,也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挡在黑江前面。
阴影的第二击来得更快。
它没有眼睛,但黑江知道它在看着这边。
巴麻美侧身躲开第一下,但第二下从侧面扫过来,她来不及完全闪避,只能用缎带硬接。
“砰!”
她的身体被震飞出去,撞在巷子墙上,滑落,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
“麻美前辈!”
黑江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别动。”
巴麻美擦掉嘴角的血,站起来,还是挡在黑江前面,一步都没有退。
“我没事。”
黑江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放下的枪,看着她始终没有松开的缎带。
她想起另一个人。
环彩羽。
彩羽也是这样,挡在所有人前面……
她想起水波玲奈。
玲奈也是这样,明明怕得要死,还是冲进去,说“我不是一个人”。
她想起秋野枫。
枫也是这样,胆小,怯弱,说话声音小,但她站起来了,她跟着走进来了。
她们都在往前走,只有她站在原地。
那个阴影越来越近。
巴麻美已经挡不住了,缎带断了几根,燧发枪的枪口还在冒烟,但她的手在抖。
黑江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在保护她。
一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在保护她。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黑江知道,如果再不动,这个人会受伤,会死,会因为她受伤,会因为她死。
黑江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
巴麻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但黑江没有停。
她走过巴麻美身边,站在她前面,很小,很瘦,挡不住什么,但她站在那里。
那个阴影停下来了。
就在她面前,几米远的地方,那张脸嵌在巨大的躯壳上,看着她,和黑江一模一样的脸,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脸。
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不怕了?”
黑江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怕。”
她的声音很轻,但没有抖。
“但我不能一直站在旁边看。”
阴影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知道。”
“你会死。”
“也许。”
“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黑江沉默了很久,久到巴麻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说:
“也许吧,但我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没有做成,我连让人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黑江又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但是……”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阴影的手,只是把手放在它胸前。
“有人来了,她告诉我,活着就够了。”
她的手按在那团黑色的雾气上,凉的,没有温度。
“所以我想试试,试着自己活一次。”
那个阴影看着她。
它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镜子,照着黑江的脸。
然后,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笑,不是哭,是某种很轻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水终于开始流动。
它的身体开始变小,接着慢慢缩回去的。
那张和黑江一模一样的脸在消散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那就……去吧。”
黑江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黑色的雾气一点一点收拢,凝聚,最后变成一张牌,从空中飘落。
她伸手接住。
牌面是她的样子……黑色的斗篷,紫与黑的短裙,手里握着两根体操棒。
牌面上的她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但嘴角有一点弧度,很轻,几乎看不见。
她把牌握在手心,低下头。
“谢谢。”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巴麻美站在她身后,缎带已经收了,枪也收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黑江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