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层,第 1 层安全区。
天空是正常的蓝色。
巴麻美靠在长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片和现实无异的天空,轻轻呼吸一下。
“麻美,走了。”
佐仓杏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已经走到安全区边缘,红色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回头看她。
“再待五分钟。”
巴麻美没动,只是手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某个东西。
佐仓杏子啧了一声,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累就直说。”
“不累。”
“嘴硬。”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安全区里很安静,只有风从不知哪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青草气。
“麻美前辈!”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巴麻美抬起头,看见两个人影正从安全区的另一头跑过来。
粉色和蓝色的光点在她们身边跳动,越来越近。
环彩羽跑在前面,裙摆被风吹得往后飘。
水波玲奈跟在后面,三叉戟已经收起来了。
“彩羽……”
巴麻美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
“换班了?”
“嗯!”
环彩羽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下面情况怎么样?”
“还行,今天没什么大动静。”
巴麻美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很自然,像在照顾妹妹。
“你们可以往下走几层练练手,别太深。”
“知道了。”
水波玲奈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的眼睛盯着巴麻美,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头发,从头发看到手指,再从手指看回脸。
那双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亮得吓人。
巴麻美注意到了,转过头看她,语气柔和道:
“你好,你就是刚才在群里被彩羽介绍的玲奈吗?”
水波玲奈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
“你……你是……”
她的声音有点飘。
“巴麻美?那个巴麻美?唱歌的那个巴麻美?!”
巴麻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是我。”
水波玲奈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她的脸从脖子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头,烧到发根。
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环彩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玲奈,你还好吗?”
“我……我……”
水波玲奈终于找回了声音,但那个声音已经不像她了,尖尖的,细细的,像被捏住脖子的鸟。
“我是你的粉丝!你的每首歌我都会唱!你的演唱会我每场都去!上次……上次我没赶上,票都买了,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巴麻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谢谢。”
很轻的两个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水波玲奈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玲奈?”
环彩羽担心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没事!”
水波玲奈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闷闷的。
“就是……就是风太大了,迷眼睛了。”
安全区里没有风。
环彩羽没有拆穿她,只是站在旁边,嘴角弯着。
巴麻美看着水波玲奈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周边,递给她。
“这个给你。”
水波玲奈猛地转回来,看着那张周边,很小,像卡片一样。
只见上面印着巴麻美穿着偶像服的样子,金色的卷发,黄色的裙子,对着镜头笑。
“这是……”
“上次演唱会多印的周边。”
巴麻美笑了笑。
“本来想留着做纪念,给你吧。”
水波玲奈双手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易碎品。
她的嘴唇又抖了一下。
“我……我会珍藏的……一辈子……”
“好了。”
佐仓杏子从长椅上站起来,把苹果核精准地扔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聊完了没?该走了。”
“嗯。”
巴麻美点点头,转身往安全区出口走,只是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玲奈。”
“在!”
水波玲奈站得笔直。
“下次来见泷原,我请你吃蛋糕。”
“……好。”
水波玲奈的声音很小,但很用力。
巴麻美笑了笑,转身走了。
佐仓杏子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对环彩羽喊了一句:
“记得请我吃苹果!”
然后两个人消失在安全区边缘。
环彩羽看着那个方向,笑着摇摇头。
“走吧,玲奈。”
“嗯……嗯。”
水波玲奈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周边,拇指轻轻摩着面的边缘。
“玲奈?”
“来……来了。”
她把牌小心地收进口袋,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跑过来。
两道光芒从安全区边缘亮起,往更深的楼层下潜去。
安全区安静下来。
黑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楼梯还在往下延伸。
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长,更陡,更暗。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因为只要一想,腿就会软,腿一软就会摔下去,摔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身后那个脚步声还在。
不紧不慢,不重不轻,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枫!”
黑江大声喊了一声,但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弹了几下,被黑暗吞没。
没有回应,她继续跑。
只是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但那个脚步声始终在她身后,她加速,它也加速;她慢下来,它也慢下来。
不追上来,也不落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江终于嘶哑地喊出来,接着脚步声停了。
黑江也停了。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地上。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个‘自己’就站在三级台阶下面。
只见那个‘自己’站在她以为的下方,但看起来却像是在高处俯视她。
“跑够了?”
声音是她自己的,但语气不是。
黑江没有回答。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台阶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只有一面墙,冰冷的,长满紫红色纹路的墙。
“你是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知道的。”
那个‘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一级台阶,但黑江觉得它好像跨过了很远的距离。
“你是……另一个我?”
黑江的喉咙动了一下。
“另一个你?”
它歪了歪头,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我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黑江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你不敢承认你什么都没有做成。”
“另一个世界的你,至少还敢许愿,虽然最后什么都没成……恋爱没成,战斗没成,连死都是别人帮你死的。”
黑江听到这些话,表情痛苦,想反驳说:
“不是……”
“这个世界呢?”
它打断对话,随后又往前走了一步,脸几乎贴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是空的,像一个人死了很久之后剩下的壳。
“你许愿了吗?你战斗了吗?你活着了吗?”
黑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彩羽有力量,玲奈有力量,你呢?”
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连魔法少女都不是,你连许愿的勇气都没有。”
“不是……”
“你永远都是站在旁边看的人,看她们战斗,看她们成长,看她们越走越远,然后你一个人站在原地,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是!我不是站在旁边看的人!”
黑江终于喊出来,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碎成无数片。
那个‘自己’看着她。
“那你在干什么?”
“我……我来了……”
黑江的声音在往下掉。
“我走进来了……我没有等……我自己走进来了……”
“走进来?”
它张开手臂,像在展示什么。
“你走进来有什么用?你连这里是哪都不知道,你连自己在找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枫在哪都不知道。”
黑江说不出话。
“你迈出一步,然后不知道第二步怎么走,许了愿,然后不知道怎么活,喜欢一个人,然后不知道怎么留,死了,然后不知道怎么活过来。”
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往下坠,往下坠。
“你活着,但你没有在活,你只是没有死而已。”
黑江站在原地。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你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死水。
那个‘自己’看着她。
“说完了。”
黑江点点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它,面对着那面墙,接着把手按上去。
“我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另一个世界也是,许了愿,以为会不一样,结果还是一样的,分手,战斗,死。”
“这个世界也是,没有许愿,没有战斗,没有死,但还是是一样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按在墙上,指节发白。
“我什么都没有做成,至今依然一个人。”
身后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那个‘自己’还在不在,她不敢回头。
“你承认了,承认自己一个人,承认自己什么事都没做成。”
声音突然贴着她的耳朵响起,黑江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她没动,只是沉默。
“不……你不是我!”
声音从黑江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黑江猛地转过身。
那个‘自己’就站在她面前。
脸贴着脸,鼻尖贴着鼻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倒映出黑江自己的脸……苍白的,发抖的,快要哭出来的脸。
“我不是你。”
黑江的声音在抖,但她没有退。
“你不是我,你不是。”
“那你告诉我。”
那个‘自己’歪了歪头。
“我哪里不是你?”
黑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你不敢说,因为你说了,就得承认我是你的一部分,你最害怕、最不想承认、最想丢掉的那部分。”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彩羽呢?玲奈呢?枫呢?”
它的声音很轻,语气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永远都是一个人,从另一个世界,到这个世界,你永远都是那个站在旁边看的人。”
黑江的嘴唇在抖。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你说啊,你是什么?”
黑江说不出话。
那个‘自己’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一模一样,但比她的更冷,更空。
“你什么都不是。”
它往后退了一步。
黑江看见它的身体开始裂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大,撑破皮肤,撑破骨头,撑破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黑江见这副模样,恐惧地喊出来。
一遍,两遍,三遍,每喊一遍,那个东西就长大一分,每喊一遍,它的形状就更扭曲一分。
黑雾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被压抑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个‘自己’还在笑。
嘴角弯着,眼睛弯着,像一张被撑破的面具,而后面貌似有什么东西正在钻出来。
“你说得对。”
它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不是你。”
“我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你不承认我,我就只能自己出来了。”
黑雾炸开。
黑江的身体被掀飞,撞在身后的墙上,摔在地上。
她抬起头,只见那个东西已经不像她了。
十几米高,黑色的,扭曲的,没有形状。
那张脸还在,但已经嵌在巨大的躯壳上,但还是能透过它还能看见里面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影子。
它朝她走过来。
黑江急忙爬起来,转身就跑。
她不知道往哪跑。
楼道已经不见了,周围全是紫红色的雾气,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她只能跑,一直跑,跑到肺炸开,跑到腿断掉,跑到再也跑不动。
身后那个东西在追她。
她能听见它的脚步声,能听见它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它的影子正在一点一点吞没她的影子。
她不敢回头。
然后她看见了,前面有光。
不是紫红色的,是金色的,很远的金色她朝那个方向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她离那道光越来越近,但就在这时,黑江的腿软了。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什么硬东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
身后那个东西已经追上来了。
它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
它伸出手那只手已经不像手了,是黑色的,巨大的,只有一团正在翻滚的雾,向她袭来。
黑江闭上眼睛。
一道金色的光从她头顶掠过。
“Tiro Finale。”
声音从侧面传来,接着她听见一声脆响。
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
黑江睁开眼睛。
一道缎带缠在那只手上,金色的,很细,但绷得很紧。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巴麻美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
右手举着燧发枪,枪口还在冒烟。
缎带从她袖口延伸出去,另一端缠在那只巨大的手上。
“没事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在这里。”
黑江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
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江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