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的时候，环彩羽正在收拾书包，随后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
水波玲奈已经站起来了，书包甩在肩上，正往这边走。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快走快走的急切。
“彩羽，快点。”
水波玲奈的手搭在环彩羽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
环彩羽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拉链还没完全拉好就站起来。
黑江已经在门口等了。
她背靠着门框，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秋野枫站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书包，手指攥着书包带的边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走廊，又缩回去。
四个人走出教室，往楼上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层，两层，三层。
水波玲奈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环彩羽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天台的门没锁。
推开的时候，温暖的春风灌进来，环彩羽眯了一下眼睛。
“这里没人来吧？”
水波玲奈往四处看了看，又走到天台边缘往下望了一眼，确认下面没有人。
“放学后基本没人上来。”
环彩羽语气轻松回答道。
黑江走到角落，靠着墙坐下。
秋野枫在她旁边蹲下来，像小动物一样缩着。
丘比从环彩羽的包里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跳上栏杆，蹲稳。
“所以，你们来这要做什么？”
丘比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扫过四个人。
“不去沉淀层接班吗？”
“先等一下。”
水波玲奈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塔罗牌，牌面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蓝光。
她低头看着那张牌，拇指在牌面上摩擦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怎么用来着？”
“把塔罗牌捏碎就行。”
丘比说：
“就像彩羽之前做的那样。”
水波玲奈点点头，接着闭上眼睛，手指收紧。
蓝光从指缝间溢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密，然后她……用力一握。
“咔嚓。”
蓝光炸开。
光芒从她掌心爆裂，接着在空中翻涌、扩散、凝聚。
光点落在她肩上、发梢、裙摆上，像被什么吸进去一样，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她的身体。等光芒散去的时候，水波玲奈已经变了。
蓝色的披肩双马尾，发尾微微卷翘，像音符的尾巴。
层叠的裙摆，边缘镶着银色的蕾丝，腰间挂着一个音符形的装饰，在风里轻轻晃动。
手里握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三叉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手里的武器，愣了两秒。
然后她试着挥了一下……三叉戟在手里转了一圈。
“这……这就是我成为魔法少女的样子吗？”
水波玲奈的声音有点飘，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
环彩羽看着她，嘴角弯起来。
“嗯，很适合你。”
水波玲奈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研究手里的三叉戟……接着三叉戟在她手里又转了一圈，这次更稳，弧光也更亮。
“还挺帅的。”
她小声说，然后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个能力……只能这样吗？”
“什么意思？”
环彩羽歪了歪头。
“就是……”
水波玲奈想了想，把三叉戟往地上一杵，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眉心微微蹙起，像在用力想什么。
蓝光又从她身上亮起来。
但这次不一样……光在跳动，在变形，在往某个方向收缩，紧接着水波玲奈的轮廓开始模糊。
秋野枫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玲奈酱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惊慌，还有一点好奇。
“别吵，我在试。”
水波玲奈的声音从光芒里传出来。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密，然后突然收拢，随后众人看见站在原地的已经不是水波玲奈了。
是秋野枫。
秋野枫……或者说水波玲奈版的秋野枫……站得笔直，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点坏笑。
红色的短发在风里轻轻飘动，那双瞳孔里闪着一种秋野枫本人不会有的自信，张扬。
“枫你也太矮了吧！”
她开口了，声音也是秋野枫的，但语气和神情完全是玲奈本人。
秋野枫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我、我才不矮！”
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要去抓对方。
“玲奈酱你变回来！”
“不要。”
水波玲奈版的秋野枫往后退了一步，刚好躲开秋野枫伸过来的手。
她歪着头，嘴角的坏笑更深了。
“我再变一个！”
蓝光又闪了一下，紧接着这次是黑江。
黑色丸子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
表情淡淡的，嘴角平平的，眼神也平平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水波玲奈版的黑江站得比黑江本人更张扬。
手叉着腰，下巴微微抬起，浑身都写着‘看什么看’。
“黑江你平时就这个表情吗？”
她用黑江的声音说，语气却完全是玲奈的。
黑江抬起头，看了‘自己’一眼。
就一眼，很轻，很快，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视线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停了一瞬。
“……嗯。”
水波玲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那个笑容在黑江脸上从来没出现过。
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一点牙齿，像春天突然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果然，你要笑起来才会好看！”
水波玲奈版的黑江指着真正的黑江，语气自信。
黑江没说话。
但她垂下眼睛的时候，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接着蓝光再闪。
这次是环彩羽。
水波玲奈版的环彩羽歪着头，学彩羽平时的样子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很温柔，很软。
“彩羽你笑起来好软啊。”
她用环彩羽的声音说。
环彩羽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
“原来我长这样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不认识一样。
“你自己不知道吗？”
水波玲奈版的环彩羽歪着头，表情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不太知道……很少照镜子。”
环彩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水波玲奈版的环彩羽做了个无语的表情……眉毛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睛往上翻。
但那个表情在彩羽脸上显得特别好笑，像一只假装生气的兔子。
秋野枫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黑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环彩羽笑着摇摇头，然后问：
“玲奈，你还能变别人吗？”
水波玲奈的笑容顿了一下。
很轻的停顿，像琴弦断了一根，声音还在，但已经不对了。
她沉默了两秒，接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随后蓝光又亮了，但这次亮得比前几次都久。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水波玲奈还是环彩羽的样子，蓝色的光从她指尖一点一点褪去。
“变不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想变的那个人，变不出来。”
蓝光彻底散去。
水波玲奈变回自己的样子，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还是能听出那有点伤心的情绪。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站的样子，她说话的语气……我全记不清了。”
天台安静下来。
秋野枫站起来，走到水波玲奈旁边。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水波玲奈的手腕。
“玲奈酱……”
秋野枫的声音很小，像怕吓到什么。
“我没事。”
水波玲奈抬起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很短，只有几秒钟就藏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后面。
她把手从秋野枫的掌心里抽出来，插进口袋里。
环彩羽看着她。
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环彩羽突然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群聊，把屏幕转向水波玲奈。
“先加群吧。”
水波玲奈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什么群？”
“魔法少女群。”
环彩羽笑了笑。
“见泷原那边的魔法少女们建的。”
水波玲奈接过手机，低头看屏幕，接着扫了扫群成员……鹿目理，鹿目圆，晓美焰，佐仓杏子，巴麻美，美树沙耶香，百江渚。
还有环彩羽。
然后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佐仓杏子」：理，借我点钱。
水波玲奈的手指顿了一下，她看着屏幕，等着下一句。
「鹿目理」：好。
「佐仓杏子」：你不问多少？
「鹿目理」：多少都行。
水波玲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想象了一下屏幕那头那个人的表情……大概是很平静吧。
「美树沙耶香」：杏子前辈你又借钱！
「佐仓杏子」：闭嘴。我有妹妹要养。
「美树沙耶香」：你上次借的钱还没还吧？
「佐仓杏子」：闭嘴！！
「鹿目圆」：杏子，够用吗？我这里也有。
「佐仓杏子」：……够了，不用。
「美树沙耶香」：她上次借的钱买了苹果蛋糕。
「佐仓杏子」：你怎么知道？！
「美树沙耶香」：我看到了。
「佐仓杏子」：…………
水波玲奈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但她拿出手机，输入了群号，接着点击加入。
“这些人……好吵。”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环彩羽笑了笑。
“嗯，很吵。”
她把手机拿回来，打了一行字。
「环彩羽」：这是玲奈，是新的魔法少女。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
「鹿目圆」：欢迎玲奈！
「美树沙耶香」：欢迎欢迎！
「晓美焰」：嗯。
「巴麻美」：欢迎玲奈，下次来见泷原，请你吃蛋糕。
「小渚」：蛋糕好吃的说！
「佐仓杏子」：欢迎，记得请我吃苹果。
「美树沙耶香」：杏子前辈你够了！！
「鹿目理」：欢迎。
环彩羽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来，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接着环彩羽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天色，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了，天边烧成橘红色，
“走吧，该去沉淀层了。”
环彩羽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水波玲奈点点头，把塔罗牌收回口袋。
指尖碰到牌面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很短，然后把手抽出来。
环彩羽看向黑江和秋野枫。
“你们先回去吧，我们可能要晚一点。”
黑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嗯。”
秋野枫也站起来，抱着书包，手指攥着带子。
“彩羽姐姐……路上小心。”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打扰到什么。
环彩羽笑了一下。
“会的。”
蓝光和粉光从环彩羽和水波玲奈身上亮起。
随后等光芒散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换上了魔法少女的装束。
丘比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在环彩羽肩上，接着轻轻抓了一下她的衣领，稳住身体。
“走吧。”
两个人跃上天台边缘。
鞋尖抵着栏杆的金属边，风吹起她们的裙摆和头发。
然后……跳下去。
蓝光和粉光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楼群之间。
天台上安静下来。
黑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没有伸手去拨。
秋野枫站在她旁边，几次想开口，又闭上。
她看着黑江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比有表情的时候更让人担心。
“黑江……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黑江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环彩羽和水波玲奈消失的方向。
只是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走吧。”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天台上响了一下，又一下，然后被风吹散。
秋野枫跟在她后面。
黑江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秋野枫跟在后面，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直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黑江突然停下来。
“枫。”
“诶？”
秋野枫差点撞上她的背，急急刹住脚。
“你有没有觉得……楼梯变长了？”
秋野枫愣了一下，低头看脚下。
楼梯还是那个楼梯……白色的墙，铁扶手，每一级都一样高，一样宽。
她往下看了一眼，又往上看了一眼。
往下，楼梯拐了一个弯，再往下，又拐一个弯。
往上，楼梯拐了一个弯，再往上，又拐一个弯。
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她明明记得这栋楼只有四层，从天台下来，最多走四层就应该到一楼。
但现在……秋野枫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层了。
“枫。”
黑江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很平，很稳。
“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有个传言？”
秋野枫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布料里。
“是那个……在学校里走楼梯，会走不到尽头的传言？”
她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往上飘。
“黑江…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黑江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楼梯还在往下延伸。
墙壁上的瓷砖变了颜色……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紫灰。
秋野枫的手紧紧捏着书包带，指节发白。
“黑江……”
她的声音很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黑江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楼梯动了。
每一级都像被拉长的橡皮糖，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从三十厘米拉到半米，从半米拉到一米。
台阶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大到能看见下面黑漆漆的空洞。
“黑江！”
秋野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喊的。
黑江猛地回头。
秋野枫站在楼梯的起点……但那个起点已经很远了。
“枫！”
黑江伸出手，往前探了一下，手指够不到任何东西，只抓到一把凉凉的空气。
墙壁开始褪色。
只见紫红色的楼道，紫红色的楼梯，没有灯，但有光。
光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台阶的缝隙里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渗出来，是紫红色的。
黑江站在楼梯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就在他着急的时候，突然看见了楼梯的尽头。
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扎着和她一样的丸子头。
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黑江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退，但脚像钉在地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她，像是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