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彩羽不知道自己是在下坠还是上升，周围只有一片混沌的光……紫红色的。
她死死抓着秋野枫的手。
秋野枫抓着黑江的手。
三个人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在这片混沌里翻滚。
然后……
“砰！”
环彩羽感觉到自己后背撞上了什么硬的东西，随后趴在地上，浑身疼，她撑起身体，大口喘气。
接着抬头看紫红色的天空，扭曲的街道，歪斜的路灯。
“咳……咳咳……”
旁边传来咳嗽声。
秋野枫跪在地上，捂着嘴，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黑江半蹲着，一手撑着地面，脸色发白，但比枫好一点。
环彩羽伸手把秋野枫和黑江扶起来：
“你们俩没事吧？”
秋野枫摇了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咳，而黑江则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
最后丘比从环彩羽肩上跳下来，随后蹲在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毛，抬起头，红色的眼睛扫视四周。
“这里……是沉淀层，但位置……不太对。”
环彩羽站起来，环顾四周。
这条街她认识。
水波玲奈家门前那条街，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还在，那栋两层的小楼还在……
但一切都歪了。
突然秋野枫终于能说话了，只不过她的声音哑得有点厉害：
“玲奈酱……在哪……”
丘比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尾巴直直地垂着，盯着街道的尽头。
环彩羽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貌似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走路。
环彩羽眯起眼，想看清那是什么。
然后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人腿型的轮廓，而蓝色长长的头发拖在地上，每走跳一步，脚下就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
秋野枫也看见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玲奈……酱？”
那个轮廓越来越近。
终于，在紫红色的光里，她们看清了它。
那已经不是玲奈了。
它的下半身是有一只巨大的玻璃鞋，晶莹剔透，但鞋面上全是裂纹。
每走一步，裂纹就多一道，然后愈合，然后再裂开。
它的上半身是一个扭曲的腿型，而在腿型的终点是蓝色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垂下来，裹住脸。
而它的……镜子。
一面巨大的铜镜，从它的脸部延伸出来，镜面模糊不清，偶尔闪过什么画面。
秋野枫的腿软了，往后跌了一步。
黑江一把拽住她。
“那是……那是玲奈酱吗……”
秋野枫的声音在发抖。
环彩羽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手已经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塔罗牌。
丘比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果然，水波玲奈被迫和阴影融合了。”
环彩羽的手指收紧。
那怪物动了。
它抬起头，如果那还能叫头的话，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它冲了过来。
只见那只玻璃鞋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速度快得惊人。
“散开！”
环彩羽喊了一声，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塔罗牌，用力掷了出去。
塔罗牌在空中旋转，化作一道粉色的光，狠狠撞在那怪物身上。
“轰！”
怪物被击退了两步，胸口的蓝色长发散开又聚拢。
塔罗牌飞回环彩羽手中。
她没有犹豫，五指用力……捏碎，随后粉色的光芒炸开，包裹住她的身体。
等光芒散去时，她已经换上那身服装：粉色的短上衣，黑色的过膝长靴，左臂上固定着那柄十字弓。
那怪物稳住身形，金色的眼睛盯着她。
然后它举起那面镜子，镜面亮了一下。
环彩羽下意识侧身，一道光从镜子里射出，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击中身后的墙壁，墙壁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正在冒烟。
“彩羽姐姐！”
秋野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环彩羽来不及回头，毕竟她这才注意到，那怪物的身后有一条蝎尾，尾端也嵌着一面小镜子……朝她横扫过来。
她跳起来躲过，在半空中射出一箭。
箭正中那怪物的肩膀。
它嘶吼了一声，后退两步，蓝色的长发被震开，露出一张脸……是水波玲奈的脸。
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环彩羽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是这一拍。
怪物的镜子再次亮起，这次不是一道光，是无数道光，像暴雨一样朝她射来。
环彩羽在半空中无法完全闪避，被几道光击中，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彩羽！”
黑江的声音。
环彩羽撑着地面站起来，大口喘气，肋骨的位置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
那怪物正在逼近。
它的脚步很慢，很稳，每一步都敲在她心上。
环彩羽举起十字弓，对准它……但她没有射。
因为那张脸。
水波玲奈的脸，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做什么。
“……玲奈……”
环彩羽的手在发抖。
怪物举起镜子，接着镜面即将亮起的时候。
“彩羽，趴下！”
一个声音从半空中炸响。
环彩羽本能地扑倒在地。
一道青蓝色的光从天而降，砸在怪物和她们之间。
地面炸裂，紫红色的雾气被冲击波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等环彩羽抬起头时，她看见一个蓝黑相间的身影站在那怪物面前。
冰蓝色的长发在无风中飘动，金色的瞳孔锐利如刀。
“理前辈……”
鹿目理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
白色的光粒子从他身上涌出，像潮水一样向那怪物蔓延。
那怪物被光粒子包裹，开始剧烈挣扎。
蝎尾疯狂甩动，镜子里的光芒忽明忽暗，玻璃鞋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裂纹。
但它动不了。
那些白色的光粒子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它，渗进它的身体。
然后，它开口了。
是水波玲奈的声音，但扭曲的，破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
“你……是谁？”
另一个声音……更冷，更空……从怪物体内传出：
“是你不敢承认的部分。”
“走开……不要……不要靠近我……”
“你怕的不是我，你怕的是……没有人记得你。”
“住口……”
“你每天刷那个论坛，在等什么？在等有人告诉你‘那些记忆是真的’，在等有人来拉你一把。”
“我叫你住口！”
“那个叫桃子的人……她不在了，但你还活着，你活着，但你不敢承认自己想要被记住。”
白色的光粒子像潮水一样涌入。
那怪物的挣扎越来越弱。
最后，它低下头……那张巨大的铜镜上，开始出现裂纹。
水波玲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我不想一个人……”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
“……我知道。”
铜镜碎裂，光芒炸开。
当光芒散去时，那怪物已经不见了，只有地上躺着一个人……是水波玲奈。
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胸口还在起伏。
秋野枫第一个冲过去。
“玲奈酱！”
她跪下来，把水波玲奈抱进怀里。
水波玲奈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枫……？”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所有力气才说出来的。
秋野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玲奈酱……玲奈酱……”
秋野枫抱着水波玲奈，哭得说不出话。
水波玲奈愣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秋野枫的背。
“……哭什么……玲奈我……没事……”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那种别扭感，回来了。
黑江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
环彩羽收起十字弓，走过来，蹲下。
“玲奈，你感觉怎么样？”
水波玲奈看了她一眼。
“……不太好……好像被什么东西撕了一遍又拼起来……”
她顿了顿。
“但……好像……又没那么糟。”
水波玲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话……那个‘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确实害怕一个人，确实想要被记住。”
水波玲奈语气有些轻，但表情有些认真。
“但我……还活着，还有人……记得我。”
她抬起头，看着秋野枫。
只见秋野枫用力点头。
水波玲奈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接着转过身。
而在不远处，那个怪物的残骸正在消散……但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还在看着她。
不是怪物，是她自己的……那个阴影。
它站在那，不再是扭曲的形态，而是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水波玲奈看着自己的模样，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是我是吧。”
阴影没有说话。
水波玲奈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得对，我怕一个人，我怕没人记得我。”
“我不敢承认，是因为……承认了也没用。”
水波玲奈语气顿了顿。
“但现在……”
她回头看了一眼秋野枫，看了一眼环彩羽，看了一眼黑江。
“现在好像……有人记得我了。”
水波玲奈转回头，看着阴影。
“所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阴影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然后，它笑了，那个笑容和水波玲奈一模一样……嘴硬的那种笑，但又有点温柔。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接着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张卡片。
缓缓飘落。
水波玲奈伸手接住，发现是一张塔罗牌。
牌面上，印着自己……
蓝色的披肩双马尾，穿着层叠裙摆的魔法少女装束，腰间别着音符形的装饰，手中握着一柄复杂三叉戟，白色过膝袜配上小巧的高跟鞋。
秋野枫第一个凑过来：
“玲奈酱……这是什么？”
“是塔罗牌。”
回答的是环彩羽。
她走过来，看着水波玲奈手里的牌，表情有些惊喜说：
“和我一样的，恭喜你，玲奈。”
水波玲奈看着环彩羽，挠了挠头。
“恭喜……什么？”
“恭喜你接受了自己。”
黑江也走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丘比从彩羽肩上跳下来，蹲在她们面前。
“干得不错。”
水波玲奈看着手里的牌，又看看周围的人……枫，彩羽，黑江，还有那只白色的生物。
她的脸突然红了。
“……这简直就是……很社死啊……”
水波玲奈把牌往身后藏了藏。
“竟然被熟人看到自己这样的心态……玲奈我以后怎么做人啊……”
秋野枫眨眨眼：
“什么心态？”
“就是……就是……”
水波玲奈说不下去了，脸更红了。
环彩羽忍不住笑出声。
黑江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丘比的尾巴轻轻晃了晃，说了一句：
“挺好的。”
水波玲奈瞪了它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冰蓝发身影。
水波玲奈注意到他，想起刚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青蓝色的光，想起那个挡在她和环彩羽之间的身影。
“那个人的力量……好强。”
水波玲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那个……那边的魔法少女前辈。”
鹿目理转过头，看着她。
玲奈清了清嗓子。
“刚才谢谢你救玲奈我。那个……前辈你也是魔法少女吧？”
鹿目理沉默了一秒，最后说出口的是：
“呃……我是男的，虽然这个形态下是无性别。”
空气突然安静了。
水波玲奈的表情僵住，秋野枫瞪大眼睛，黑江眨了眨眼。
只有环彩羽和丘比一个笑着，一个蹲着晃尾巴，没有任何反应。
水波玲奈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男的？”
“嗯。”
“魔法少女……是男的？”
“是创毘……不是魔法少女。”
水波玲奈沉默了。
她转头看向环彩羽，眼神里写着‘你怎么不早说’。
环彩羽笑了笑：
“你也没问啊。”
秋野枫在旁边小声说：
“好厉害……原来男生也可以……”
黑江没说话，但视线在鹿目理身上多停了两秒。
水波玲奈的脸彻底红了。
“我……我刚才叫你前辈还道谢……你居然是男的？！”
鹿目理看着她，挠了挠头。
“性别又不影响刚才的事。”
水波玲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最后别过脸，小声嘟囔：
“……反正，谢谢。”
鹿目理点了点头。
“嗯。”
紫红色的天空没有变，扭曲的街道没有变，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环彩羽走到鹿目理旁边，轻声问：
“接下来怎么办？前辈？”
鹿目理看着远处。
“先出去，沉淀层最近不稳定，待久了会有问题……不过这里没有电车，只能强行打开空间了。”
“玲奈她……”
“她已经没事了。”
鹿目理顿了顿，随后向她解释。
“自己的阴影，自己接纳了，就不会再出现。”
环彩羽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那四个正在叽叽喳喳的女孩。
水波玲奈还在脸红，秋野枫在旁边笑，黑江安静地站着，丘比蹲在彩羽刚才战斗时掉落的包上。
“走吧。”
环彩羽喊了一声。
四个人一起走过来。
鹿目理抬起手，青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在他们面前撕开一道出口。
光芒的那一头，是水波玲奈家的客厅，那台老电视还开着，雪花还在闪。
“一个一个来。”
鹿目理第一个走进去，然后是环彩羽，黑江，丘比。
水波玲奈站在最后，看着那道光芒。
秋野枫伸出手。
“玲奈酱，一起。”
水波玲奈愣了一下，然后握住秋野枫的手，两个人一起走进去，光芒吞没她们的身影，紫红色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