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特站在那个平台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些盘子,看着那些血淋淋的、红通通的、冒着热气的兔腿,整个人像是被人用钉子钉在了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很久以前的,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一张普普通通的桌子,一个塑料盒,盒子里装着几块红通通的、油汪汪的兔腿,那个画面像粘在眼皮底下一样,甩不掉,闭上眼就在,睁开眼也在,跟眼前这些血淋淋的兔腿叠在一起,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让人分不清是记忆还是现实的重影。
妮娅莉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盘子,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慢慢旋转的紫色宝石,然后她的脸色就变了,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整个人像是一根被人拧紧了发条,绷得直直的。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一个人站在大冬天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灌进来,灌进肺里,冻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竟然会有如此亵渎的物品!”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往下砸钉子。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带任何拐弯的困惑。
他指了指那些盘子里的兔腿,又指了指那个悬浮着的紫色宝石,歪了歪头。
“这个东西怎么亵渎了?”他问,“不就是兔腿吗?”
妮娅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目光从那些盘子上收回来,看着夏洛特,嘴唇在面纱底下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想找一个能让这个从山里来的兽人部落少年听得懂的、又不至于太离谱的说法。
“那个不是普通的辣椒。”她指着盘子里那些红通通的、裹在兔腿表面的酱料,那些酱料在暗红色的光线下黑得发亮,亮得像是涂了一层漆,“那是魔鬼辣椒。在很多宗教的象征体系里,魔鬼辣椒代表的是魔鬼的食物。它的辣不是普通的辣,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被认为能灼烧灵魂的辣。用这种东西做出来的食物,本身就是一种亵渎。”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兔腿。
“兔子在很多宗教里象征的是积极的、正向的繁育能力。你知道的,兔子能生,一窝一窝地生,所以在那些宗教的符号系统里,兔子代表的是生命、是延续、是希望。用魔鬼辣椒去烹调兔腿……”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最准确的词,“就是把正面的象征用负面的方式去处理,这在宗教象征上的亵渎程度,仅次于逆位神像。”
夏洛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些盘子里的兔腿,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慢慢旋转的紫色宝石。
他点了点头,把斧头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这下长知识了。”
妮娅莉看了他一眼,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从那些盘子上移开,落到了兰茵海特身上。
兰茵海特已经在那个平台前面蹲下来了,两只手按在那些发光的法阵线条上,指尖在那些亮白色的纹路上游走,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测什么东西。她的速度很快,比之前在甬道里画法阵的时候快得多,手指在石板上划过的轨迹几乎连成了一条线,银白色的炼金粉末从她的指尖漏下来,落在那些亮白色的纹路上,两种光叠在一起,亮得刺眼。
她的嘴唇在动,那些词的音节很多,很密。
夏洛特站在平台边上,把斧头横在身前,背对着她们,面朝着那扇半开的石门。
远处有海葵蠕动的声音,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噗嗤噗嗤”,近处有石门底下的缝隙里透进来的风的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还有那些挂在墙上的亵渎物品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的、骨头碰撞骨头的“咔哒咔哒”声。
兰茵海特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按在那个紫色宝石正下方的法阵中心,指尖压下去,压得很深,像是要把石板按穿一样。
那个法阵在她手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层亮白色的光底下又点了一盏灯,光从石板底下往上冒,把她的手指照得透明了,能看见骨头,能看见血管,能看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样子。
那个紫色的宝石也开始变了,变成了半透明的,半透明的壳子底下能看到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一个空间。
一个真正的、有长有宽有高的空间,像是有人把一整个房间压缩了塞进这颗拳头大的宝石里,然后用一种夏洛特看不懂的方式把它撑开了,撑成一个半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的结界,结界的边界在微微晃动,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
结界里面是一个战场——或者说,是一个屠宰场。
地面上堆满了尸体,是那些海葵的、竹节虫的、还有各种各样夏洛特叫不上名字来的、形状像是从噩梦里直接搬出来的怪物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了,有的正在慢慢融化,变成一摊一摊灰白色的浆液。
那些怪物的种类多得数不清,有长着无数条触手的、圆球一样的东西,触手在空气里乱甩,甩到什么东西上就缠住,缠住了就不松;有长着翅膀的、像是被放大了几百倍的飞蛾一样的东西,翅膀上长着眼睛一样的花纹,花纹在光线下会动,会眨眼,会跟着人的移动而转动;还有一种说不清是什么形状的东西,它的身体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一会儿变成一个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一会儿又变成一团模糊的、像是被水泡烂了的棉絮一样的东西。
那些怪物的中间有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暗银色的全身甲,甲胄的表面已经被打得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凹痕和划痕,有的地方甲片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衬垫,衬垫被汗水和血浸透了,颜色深得发黑。
他的头盔不见了,露出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棕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的,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跟兰茵海特一模一样的灰色,但比她的深一些,暗一些,像是蒙了一层灰,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不太旺,但一直没灭。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刃已经卷了口,上面沾满了灰白色的浆液和暗红色的血,剑柄上缠着的皮条松了,垂下来一段,在他挥剑的时候在空气里甩来甩去。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胳膊上、腿上、胸口上、脸上,那些伤口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痂,痂被新的伤口盖住了,新伤叠旧伤,旧伤叠新伤,整件甲胄的缝隙里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那些怪物的。
他在那些怪物的包围里杀,杀,不停地杀。
长剑劈下去,一只海葵的身体裂成两半;长剑横扫过去,两三只竹节虫的腿同时断了,断腿在地上乱蹦;长剑往前一送,剑尖捅进那个不断变形的、像棉絮一样的东西的身体里,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一样的叫声,整个身体缩成一团,然后猛地炸开,炸成无数细小的、灰白色的碎片,碎片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变成粉末。
他杀完一只,又来两只,杀完两只,又来四只,永远杀不完,永远有新的怪物从结界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朝他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撕咬他,抓挠他,用那些湿漉漉的触手缠住他的脚踝和手腕,把他往地上拖。
他每一次被拖倒都会重新站起来,每一次站起来都会把剑握得更紧,每一次挥剑都比上一次更用力,但他也越来越慢了,越来越喘了,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小,剑刃上卷的口越来越多,他的灰色眼睛里那团烧得不旺的火,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兰茵海特跪在那个平台前面,两只手按在结界上,她的手指在颤抖。
“哥哥……哥哥……”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就那么悬在睫毛上,被睫毛挡住了,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夏洛特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结界里的那个男人,又看了看兰茵海特,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慢慢旋转的紫色宝石。
他把斧头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斧柄被他的汗水和血浸得滑溜溜的,他把手在兽皮背心上蹭了蹭,重新握紧。
妮娅莉蹲在那个法阵的边缘,用手指按着那些亮白色的纹路,顺着纹路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这是一个能量汲取法阵。”她说,指着那个紫色宝石下方的那些发光的线条,“那些怪物的能量全部是从这个核心汲取的。核心从那些人身上抽魔力和血液,”
她朝天花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里有无数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里有暗红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输送到法阵里,法阵再把能量分配给所有的怪物。只要核心还在运转,怪物就杀不完。”
夏洛特把斧头横在身前,面朝石门的方向。
那些海葵蠕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至少七八只,也许更多,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在朝这间密室靠近,湿漉漉的肉质蹭在石壁上,发出一种黏糊糊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你能关掉它吗?”他问,没有回头。
妮娅莉没有马上回答。
她蹲在法阵旁边,手指在那些亮白色的纹路上划来划去,顺着纹路走到内圈,又从内圈走回外圈,来来回回好几遍,每走一遍,她的眉头就皱紧一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紫色宝石,宝石还在转,还在亮一下暗一下地跳动着,像是这个房间的心脏,噗通,噗通,噗通。
“给我一点时间。”她说。
外面的海葵已经到了石门外。
那些湿漉漉的肉质组织拍打在石门上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啪、啪、啪”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用身体撞门。
石门在那些撞击下微微震动,门缝里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落在夏洛特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斧头上。
夏洛特深吸了一口气,把斧头举起来,斧刃朝前,双手握柄,身体微微下蹲,膝盖弯成一个蓄力的角度。
他的目光钉在那道石门上,门缝在一点一点地变宽——那些海葵在用身体把石门往两边挤,门的重量对它们来说不是问题,它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从那些被挂在半空中的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汲取来的能量。
“快一点。”他说。
妮娅莉没理他。她的手指已经在那块紫色的宝石上画了起来,指尖按在宝石的表面上,沿着那些天然的、藏在紫色光泽底下的纹路走。
兰茵海特跪在平台前面,两只手按在结界上,她的目光穿过那层半透明的边界,死死地盯着里面的那个人。
他在里面还在打,还在杀,但他的动作已经慢得不像话了,长剑挥出去的时候剑刃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很慢很慢的弧线,像是有什么东西拖住了他的手,不让他挥得快。
一只长着无数条触手的圆球形状的东西缠住了他的右腿,触手从脚踝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大腿,把他整个人往地上拽。
他的身体歪了歪,差点倒下去,但他在歪倒的那一瞬间把长剑插进了地面,剑身没入石板大半截,用手撑着剑柄,稳住了身体,然后用左拳砸在那团触手的根部,砸到第三下的时候那团触手松开了,缩回去了,但他的拳头上全是血,指节的皮全破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