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夏洛特说,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
他们从那条堆满红袍残骸的地方里退出来的时候,身后那些臃肿的、粉红色的肉质海葵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如果“站”这个字能用在这些东西身上的话。
它们没有骨头,也没有固定的形状,站起来的方式像是一团被人从地上拎起来的湿面团,底部收缩,上部膨胀,那些肉质的花瓣和触手在收缩和膨胀的过程中不断地改变着排列的方式,有时候挤在一起变成一根粗壮的柱状物,有时候散开来变成一把打开的伞,伞骨的末端垂着那些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触手,触手在空气里慢慢摇晃,像是在闻什么东西。
它们的移动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整个身体像一条巨大的蛞蝓一样在地面上往前蹭,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黏液痕迹,黏液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反着光,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层清漆。
夏洛特走在最前面,斧头在手里已经换了好几种握法——先是双手握着斧柄末端,把斧头抡圆了劈,后来发现通道太窄抡不开,改成双手握在斧柄中间,用短促的、爆发力很强的方式砍,砍一下退一步,砍一下退一步,像是一个铁匠在打铁,每一斧头下去都带着全身的重量。
那些海葵被砍开的口子在空气中敞开着,从切口里涌出大量的、灰白色的浆液,稠得像是打发的蛋清,浆液里混着一些暗红色的、颗粒状的东西,像是被碾碎的内脏碎片,落在他的手上和衣服上,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甜得发腻的、让人反胃的气味。
那些切口很快就合拢了,像被人用手捏拢的一样,两边的肉壁同时往中间挤,挤到一起,黏住,然后表面长出新的肉质突起和触手,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把一段影像按了快进键,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砍出来的那道大口子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道疤都没留下。
妮娅莉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的指尖一直没有放下来过,冰箭术、火舌术、冰箭术、火舌术……法术交替着射出去,她的魔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又在甬道里补了几发,现在剩下的那点被她攥得紧紧的,每一发都打在关键上。
兰茵海特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在墙壁上速写,给前面两个人断后。
每当有海葵从侧面或者后面逼近的时候,银白色的线条就会从石壁上弹出来,变成一只只细长的、手指一样的手臂,抓住海葵的肉质花瓣,把它往反方向拽,拽得那些花瓣撕裂、拉长、变成一条一条的、像是被扯碎了的布条。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到眉毛的地方被挡住了,停在那里,晃了晃,继续往下滚,滚进眼睛里,她眨了眨眼,没顾上擦。
“不能这么打了!”兰茵海特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它们的能量有这么多人供应着,几乎是无限的!我们打掉一个,它们就从那些——”她朝那些还在跳动着的、透明的管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从那些人身上抽能量再长一个!打不完的!”
夏洛特砍翻面前最后一只挡路的海葵,从海葵的两半身体之间跨过去,靴子踩在那些湿漉漉的肉质组织上,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站稳了,回头看着兰茵海特。
“那你说怎么办?”
兰茵海特蹲在一只正在慢慢萎缩的海葵旁边,手指按在地上法阵边缘,法阵的光已经暗了很多,从亮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里还透着一点快要灭了的蓝。
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睛在暗红色的光线下几乎变成了黑色,瞳孔缩得很小,小得像是两个针尖。
“要关闭汲取核心。”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带着一点颤,“这些海葵、那些竹节虫、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能量都是从核心来的。核心关了,它们就全停了。”
夏洛特把斧头上的浆液在墙上蹭了蹭,转过身,看着兰茵海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说重点”。
“你能找到核心吗?”
兰茵海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皱了皱眉,把那个指南针一样的指示装置从怀里掏出来,表盘上的玻璃裂纹又多了几道,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出去,像一张被拉破了的蜘蛛网。
那根银白色的针在裂纹底下转得很慢,她盯着那根针看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眉头皱得很紧,眉头之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我不确定。”她说,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承认这件事让她觉得很难为情,“但我哥哥很厉害。如果他被关在这里的话,大概率会被关在离核心很近的地方。那些东西——”她用下巴朝地上那些正在慢慢失能的海葵扬了扬,“核心附近是能量最集中的地方。”
妮娅莉从旁边走过来,右手的指尖还在冒着淡淡的寒气,她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用袖口的内侧擦了擦指尖上的水珠。
她走到兰茵海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个指示装置,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目光在浅灰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你身上这玩意儿……”妮娅莉朝指示装置努了努嘴,“能带着大伙找到你哥哥吗?”
兰茵海特低下头,看着表盘上那根转得很慢的银白色针,嘴唇抿了抿。
她的拇指在表盘边缘的那个小按钮上按了一下,针停了,抖了抖,又开始转,还是那个方向,还是那个速度,一点变化都没有。她抬起头,看着妮娅莉,又看了看夏洛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挤出一句跟刚才差不多的话。
“我也不确定。”
夏洛特把斧头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个圈,斧刃朝前,斧柄朝后,像拿长矛一样握着。
他看了看前面那条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甬道。
“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总比在这里跟那些无限生成的东西打到海枯石烂强。”
他说完就迈开了步子,朝那条甬道深处走去。
他们接下来走的路,用“路”来形容其实不太准确。
那是一个在地下岩层里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错综复杂的网络,通道的宽度和高度在不断地变化——有的地方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有的地方窄得夏洛特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有的地方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声音发出去要过好几秒才能听到回音,有的地方矮得三个人都得弯着腰走,兰茵海特还好,妮娅莉弯得多一些,夏洛特弯得几乎把上半身折成了九十度,石斧拖在地上,斧刃在石头地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石头的声音。
石壁的材质也在变——有时候是那种湿漉漉的、长满苔藓的青灰色石头,有时候是那种干燥的、布满裂纹的灰白色石头,裂纹里嵌着那些暗红色的发光矿石,把通道照得像是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一盏昏暗的灯。
有时候他们会经过一些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空间——四四方方的房间,墙角是直角,天花板是平的,地面上铺着整齐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花纹的线条里嵌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像是血。
指示装置带他们跑了很多冤枉路。
那根银白色的针一会儿往左指,一会儿往右指,一会儿转圈,一会儿停了不动,一会儿突然猛地一抖,指向一个方向,他们顺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针又开始转圈,转了几圈之后指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们只好折回去,重新找路。
他们在那个地下迷宫里转了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这个地方变得很模糊,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太阳月亮,只有那些暗红色的矿石发出的、永远不变的、昏沉沉的光。
最后带他们找到地方的,不是指示装置,是气味。
那是一种很浓的、很复杂的、让人说不上来是香还是臭的气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温下慢慢焦化了的甜,是一种呛人的、冲鼻子的、吸进去之后整个鼻腔都在发烫的辣,还有肉的味道。
这三种味道搅在一起,在空气里拧成一股绳,从一道半掩着的石门后面飘出来,灌进甬道里,灌进三个人的鼻子里,浓得像是能尝出来。
夏洛特走到那道石门前,伸出手,手掌按在石门上面。
石门很重,他推了一下,没动,又加了一把力,石门发出一种沉闷的、低沉的“轰——”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搅动了,慢慢往旁边滑开,露出一条足够一个人通过的缝隙。
石门后面的空气涌出来,带着那股浓烈的气味,还有一股热浪,热得像是有人在这间密室里生了一盆炭火。
夏洛特侧身挤进去,妮娅莉跟在后面,兰茵海特最后一个。
密室很大,比他们之前经过的那些房间都大,大得像是一个小型的广场。
天花板很高,高得那些暗红色的矿石在天花板上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发着暗光的小点,像是被人钉在天幕上的红色星星。
地面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磨得很光滑,光滑得能照出人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在石板表面模糊成一团,像是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挣扎。
四周的墙上挂着东西——是那些夏洛特叫不上名字来的、但看一眼就觉得不舒服的东西:用骨头拼成的圆环,圆环的中心嵌着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的石头,石头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一样的文字;用皮革做成的面具,面具的脸上画着五官,五官的比例不对,眼睛太大,嘴巴太小,鼻子歪在一边,看起来既不像人也不像任何已知的生物;还有一串一串的、用干枯了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爪子串成的链子,爪子是蜷着的,蜷成一个固定的形状,像是死之前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上,每一个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像是有人花了很多心思把它们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则摆放在那里。
密室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稍微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也是用黑色的石板铺的,但石板的缝隙里嵌着发光的材料——一种亮白色的、像是凝固了的月光一样的东西,在暗红色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
平台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由好几层同心圆组成的法阵,每一层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旋转,内圈转得快,外圈转得慢,最外面那一层几乎看不出在转,但仔细看能发现它确实在动,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法阵的核心是一个宝石,拳头那么大,椭圆的,颜色是一种很深的、近乎黑色的紫,紫得发黑,黑得发亮,亮得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宝石悬浮在半空中,离平台大概一人高,没有东西托着它,它就那么悬在那里,自己转着,转得很慢,每转一圈,表面的紫色就会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是心跳的节奏。
宝石的周围摆着东西。
夏洛特走近了几步,看清了那些东西是什么,然后他的脚步就停住了。
平台的地面上,以宝石为中心,放射状地摆着很多盘子——陶制的,粗糙的,像是被人随手捏出来的那种,没有上釉,表面坑坑洼洼的。
盘子里装着东西,血淋淋的东西,红通通的,带着骨头,带着筋,带着没有被处理干净的皮毛的碎屑,还有一些白色的、细碎的、像是被碾碎了的骨头渣子散落在盘子的边缘。
那些东西堆在盘子里,堆得冒了尖,有的还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不久。
兔腿。
麻辣兔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