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红袍女的手上同时少了几个指头,断口处没有血,只有灰白色的、像是菌丝一样的断茬,断茬在空气里扭了扭,像是活的,然后慢慢卷曲起来,卷成一小团,缩回手掌里面去了。
她们没有叫,也没有停,少了几根手指的手继续往前伸,朝夏洛特的脸上、脖子上、胸口上抓过来。
妮娅莉在夏洛特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指尖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三四根冰箭连成一串,像一条被人甩出去的鞭子,抽在最近的两个红袍女身上。
冰箭扎进她们的胸口,扎进去很深,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在外面。
那两个红袍女的动作慢下来了,冰箭里的寒气冻住了她们关节里的什么东西,让那些关节变得僵硬了,弯不了,也伸不直,整个人像两尊被冻住了的雕像,站在那里,胳膊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但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微微地、很慢地往下垂。
兰茵海特蹲在地上,两只手按在石板上面,手指张开,指尖按在那些银白色粉末的残迹上——就是刚才那个炼金法阵消失之后留下的那些粉末。
她的嘴唇在动,念的是一串很长的、绕来绕去的词。她指尖底下的银白色粉末开始发光了,光从粉末里渗出来,沿着她画过的那些线条重新铺开,一条一条的,像是在冰面上重新结冰的裂纹。
线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她指尖底下往四周蔓延,绕过她的膝盖、绕过她的脚踝,在她的身体周围画出一个直径大概两步的圆。
圆画好的时候,圆里面的石板突然变了颜色——从灰白色变成银白色,从固体变成液体,从石板变成一滩亮闪闪的、像是水银一样的东西,在圆形的边界里晃荡着,晃了几晃,然后从里面伸出来好几只手臂,抓住最近的两个红袍女的脚踝。
那两个红袍女被抓住了之后整个人往前栽倒,脸朝下摔在地上,她们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那些银白色的手臂已经从脚踝爬到了小腿,从小腿爬到了膝盖,把两条腿牢牢地固定在石板上面,像是被浇了一层铅,动不了,挣不开。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那些红袍女虽然多,但打起来的时候太容易倒了。
夏洛特一斧头扫过去能倒三四个,妮娅莉的冰箭射出去能钉倒一两个,兰茵海特的法阵里伸出来的银白色手臂一次能拽倒两三个,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甬道口到房间门口这一段地面上铺满了红袍,一层叠一层,叠得最厚的地方有半人高,红布底下的身体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一堆被人叠好了放在那里等风干的布料。
领头的那个女人还站着。
她站在甬道口,被那些倒在地上的红袍女围在中间。
夏洛特把斧头从最后一个还站着的红袍女肩膀上拔出来,那个红袍女的身体歪了歪,倒在地上,红袍铺开,跟其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转过身,面对领头的那个女人,把斧头上的灰白色浆液在鞋底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她。
妮娅莉站在他右边,右手还抬着,指尖对着那个女人的方向,指尖的寒气比刚才更浓了,浓得能在空气里看见一缕一缕的白雾。兰茵海特站在他左边,蹲在地上的姿势已经变成了半跪,一只手按在那个还在发光的炼金法阵的边缘,另一只手攥着那个指示装置了。
领头的女人没有动……然后,地上的那些红袍女动了。
她们的皮肤从中间裂开,从胸口开始,往两边翻,像是有人在里面把拉链拉开了,裂缝越来越宽,露出底下的东西——是一种臃肿的、粉红色的、湿漉漉的肉,肉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密密麻麻的突起,有的突起已经张开了,像一朵一朵刚刚绽放的花,花瓣是肉质的,厚实的,边缘卷曲着,花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孔,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伸一缩地动。
她们的四肢开始往外翻,皮肤底下的肌肉和骨头自己在重新排列,肩膀往外扩,扩到正常人的两倍宽,肘关节朝外拐,拐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膝盖也朝外拐,拐得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螃蟹,肚皮朝天,四肢朝地。
那些翻出来的皮肤像脱下来的衣服一样堆在身体的旁边,红袍被撑破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布条,挂在那些新长出来的肉质突起上面,像一面一面被人撕碎了的旗。
她们的——现在不知道该叫“它们”还是“她们”了——身体在继续膨胀,从粉红色变成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紫红色,紫得发黑,黑得发亮,表面开始渗出一种黏稠的、透明的液体,液体顺着肉质突起的缝隙往下淌,淌到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像是下雨的声音。
那些突起的顶端裂开了,从裂缝里伸出一些更细的、更软的、触手一样的东西,在空气里慢慢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试探这个空间里有没有危险。
整个房间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变了样子。
地上不再是红袍女的身体,而是一丛一丛的、有四肢的、肥胖的海葵,粉红色的、紫红色的、暗红色的……挤在一起,互相挤压,互相重叠,肉质的花瓣和触手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丛是哪一个人的身体变的。
它们没有眼睛、没有脸,没有任何能表达“意识”的东西,但它们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慢慢移动——朝夏洛特、妮娅莉和兰茵海特站着的地方。移动的速度不快,但很坚定,每移动一步,那些肉质的花瓣就会同时张合一次,发出一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噗嗤”声,像是有很多张嘴在同一时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夏洛特往后退了半步,给自己和那两个女孩之间腾出一点空间。
他的目光从那些正在变形的身体上移到领头的那个女人身上——她还在那里,整个人跟刚才一模一样,像是地上正在发生的那些跟她完全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