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兰茵海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石门被推开了。
那些海葵涌进来的样子像是一滩被人从门口泼进来的水,粉红色的、紫红色的、暗红色的,肉质的花瓣和触手搅在一起,挤在一起、堆在一起,从门口往密室里蔓延,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像是一场正在慢慢升起的潮水,而夏洛特就是挡在潮水前面的最后一道堤坝。
他站在石门内侧的中央,斧头举过头顶,在那些东西涌进来的第一瞬间就劈了下去——斧刃从最前面那只海葵的头部切进去,从它的尾部穿出来,然后继续往下走,切进第二只海葵的身体里,切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被那些灰白色的浆液和黏糊糊的肉质组织糊住了,拔不出来。夏洛特没有硬拔,他把斧头往旁边一歪,用斧刃的侧面在那些肉质组织上切出一道新的口子,把斧头从那个口子里抽出来,然后又是一斧头,劈在第三只海葵的侧面,把它从中间劈成了两半,两半身体往两边倒,从裂口里涌出来的浆液溅了他一脸,黏糊糊的,甜得发腻,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领口里。
妮娅莉的手指在宝石上画完了最后一圈。
那个紫色的宝石在她手指离开的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紫色的光从宝石的中心往外涌,涌出来之后完成收拢,在宝石的表面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蛋壳一样的壳子,壳子在慢慢地、很慢很慢地变厚,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从紫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透明——变成一种完全透明的、像是玻璃一样的东西,但比玻璃厚得多,厚得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透明壳子底下挣扎、蠕动、发出无声的尖叫,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碎裂,碎成粉末,粉末沉到壳子的底部,堆成一堆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一样的灰。
结界碎了。
那层半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的边界在宝石变色的一瞬间同时失去了支撑,从顶部开始往下塌,塌得像是一面被人从上面抽走了横梁的墙,砖头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掉到半空中就变成了灰,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结界里面的那些怪物在结界消失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尖叫——所有的怪物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同一种声音,那种尖锐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一样的叫声,从密室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汇成一股,灌进三个人的耳朵里,刺得耳膜生疼……然后它们就停了。
所有的怪物同时停下了动作,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海葵的触手停在半空中,竹节虫的腿还保持着往前迈的姿势,然后它们开始失能——所有的怪物同时失去了支撑身体的能量,它们的肉质组织开始萎缩、干瘪、变硬、变脆,然后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起来,在密室里飘得到处都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有些落在兰茵海特的脸上、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灰白色的粉末从睫毛上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面前那个正在慢慢从地上站起来的人身上。
那个人站起来的姿势很难看——他先是用长剑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撑到一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差点又跪下去,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用另一只手撑着旁边的石壁,指甲抠进石缝里,把整个人一点一点地拽直了。
他的暗银色全身甲已经不能叫“全身甲”了,胸口的甲片缺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衬垫和衬垫底下的一大片淤青,淤青是紫黑色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一幅被人画在皮肤上的、没有边界的地图。
他的胳膊上的甲片也掉了几块,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剑柄上,滴在地上,滴在兰茵海特的脸上。
兰茵海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张跟她有七分相似的脸。
“兰……兰茵?”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兰茵海特从地上弹起来,整个人扑了上去。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夏洛特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影子从平台前面飞起来,飞过那一地的灰白色粉末,飞过那些还在慢慢失能的怪物的残骸,飞进了那个穿着暗银色全身甲的人的怀里。
她撞上去的力道不小,肩膀顶在他的胸口上,正好顶在那片淤青最重的地方,他的身体晃了晃,脚底下打了几个踉跄,退了三四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的膝盖就软了,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滑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兰茵海特抱着他,用她那窄窄的肩膀和细细的胳膊撑住了他,不让他滑下去。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埋在那些缺了甲片的、露着衬垫的、被汗水和血浸透了的胸口,她的胳膊绕到他背后,紧紧地箍着他,手指攥着他后背的甲片,指甲掐进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掐得指尖发白。
她的肩膀在抖,整个后背都在抖,是那种忍了很久很久终于不用再忍了的那种抖,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那件破破烂烂的暗银色甲胄里。
“哥哥……哥哥……”她的声音从甲胄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住了嘴还在拼命地叫。
舒格芬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浅灰色的头顶。
他的右手还握着剑,剑尖抵在地上,撑着身体的一部分重量,左手慢慢地、很慢很慢地从墙上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动,然后落下去,落在兰茵海特的头顶上,手掌覆在她棕色的头发上,手指微微收拢,轻轻地、几乎是感觉不到地抓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挤出来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然后他的膝盖就彻底软了,整个人从墙上滑下去,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摊在前面,剑从手里滑落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滚了半圈,停了。
兰茵海特被他带着也跌了下去,但她没有松手,还是抱着他,还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还是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那件甲胄里。
她的眼泪终于一下子全涌出来,热乎乎的,湿漉漉的,把舒格芬胸口的衬垫洇湿了一大片,洇出一块深色的、比汗水和血都深的印子。她哭了大概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像是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
她看着舒格芬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他嘴唇上那些干裂的口子和渗出来的血丝,看着他眼窝底下那两团青黑色的、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的阴影,她的嘴巴张了张,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颤,带着一种“我是不是做错事了”的小心翼翼。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松开了抱在他后背的手,往后退了退,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胳膊上,又移到腰上,最后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摸一个怕碰碎了的东西。
“我是不是撞到你的伤了?疼不疼?我……”
舒格芬看着她的脸,他的左手从她头顶上收回来,抓住了她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握住了,握得很紧,紧得她手指的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响。
“能理解。”他说。
还是那种沙哑的、像是从砂纸上刮过的声音,但这次说得比刚才顺了一些,像是嗓子被那两个字润了一下,没那么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