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
捉摸不透,飘渺不定,却在那夜漆黑的天空中被真实具象而出,人偶师不清楚粉狐的来头,行动的目的,但他并不怀疑粉狐展现出的命运之丝,以及代表琉璃的那份命运缺陷。
怎样才能填补这份缺陷呢?
人偶师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深夜的卧室里不算安静,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的炮火轰鸣,那是敌军惯常使用的火炮袭扰,要让抚娘的军队纵使在晚上也不得安眠。
从穆忒发出决战书之日起已过去半年,他的士兵在战场上反复争夺着每一个阵地,每一个高点,每一段公路,战线犬牙交错,胶着难解,但最终以抚娘军队的败退作为转折,敌人开始了反攻,他们的士兵与装甲部队如今已踏上抚娘本土,皮靴和履带正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与车辙。
穆忒忽然想起回忆里叶隐琉璃的结局,她因失血过多而死在那辆不知通往何方的列车上。
“也许,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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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町的附近有一间温泉,穆忒知道那个地方,却少有去过,只疲惫时才会在叶隐琉璃的陪伴下光顾,就像今天。战况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多少重要的事情需要穆忒亲自过目了,或者说,即使过目了也不会改变最终结局。
氤氲的水雾蒸腾朦胧,穆忒和叶隐琉璃泡在温泉里,他随意趴在边缘的石头上,仍少女在身后为自己搓背。
“这个力道合适吗?”叶隐琉璃问到,尽管她已经束起头发,但依然有部分发丝被水汽打湿,黏在皮肤上。
“很不错。”
听到穆忒回答,少女不由露出笑容,她原本有心让人偶师体验下特殊服务,但转眼瞧见自己贫瘠的胸膛,又心虚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简短对话后,两人间就陷入了沉默,只有毛巾与皮肤的摩擦声和水声在交错回荡,于这动荡的时代,眼下这份安宁无疑是种奢侈。
“琉璃,你有什么想做却未做的事情吗?”
“什么?”少女对人偶师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感到不解,只是摇了摇头,但末了,她又红着脸蛋补充一句,“琉璃想做的事情,已经在做了。”
“啊…那我换个问法吧,战争结束之后,琉璃最希望达成的心愿是什么?”
战争结束之后吗。叶隐琉璃的动作迟滞一下,她想起不久前的战报,目前情况下的胜率几近渺茫,战争结束,恐怕也意味着人偶师会被送上战败者的绞刑架——少女什么都明白,只是不太想面对。
然而叶隐琉璃也早就做好了陪伴的准备,早在她向穆忒宣誓效忠时。
叶隐琉璃停下了搓背的动作,她沉默着,慢慢贴上人偶师后背,然后在穆忒耳边低声说到。
“琉璃最希望,还能像现在这样抱紧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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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海阵地全面沦陷,修建的碉堡工事也在拉锯战中被一点点拔除,军队只剩下最后可依托的防线——城市,战争也因此进入最血腥的巷战。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如果说前些日子还只能听到隐约的炮火,现在便是能直接看到升起的尘土和黑烟。
是时候让隐叶们掩护琉璃离开了,接应她的海外十间族人已做好准备,人偶师想到,他不确定是否会有命中注定的意外发生,就将少女留在身边直到这最后一刻。
书房外传来叶隐琉璃急促的脚步,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作为云栖町防线的城市只剩最后两座,预计明晚就会被攻克,而他们已再无增援。
“主公——”少女有些气喘吁吁,“蒸汽车准备好了,随时能够撤离。”
“撤离去哪?我们可没有后方了。”穆忒笑着说到,他将手上的羽毛笔横放在桌上,然后从桌后走出,抱住少女轻盈盈的腰。
叶隐琉璃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人偶师的问题,抚娘国土面积不大,在四面环敌的情况下,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但叶隐琉璃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动摇,她解开了笼在身上的外衣,露出下方的忍者装束,一如当年少女与人偶师初见时的模样。
“我会保护好主公。”
见到叶隐琉璃认真的模样,穆忒沉默片刻,才又微笑着说到,“虽然可以撤离的地方没有了,但逃跑的路线还存在一条,族人在码头准备好船只了,你先去海外等我。”
少女歪了歪脑袋,“主公为什么不一起?”
“这场由我挑起的战争,也必须由我来落幕。”穆忒说到,“这是让十间家翻开新一页所必须完成的。”
叶隐琉璃静静听完了人偶师的理由,却没有行动的意思,她只是盯着穆忒,盯着自己的丈夫看,脸上无有波澜,也没再对穆忒让她“先行一步”的话语有何反应。
“……”
直到长长的汽笛声从云栖町车站里传来,穆忒停下了劝说,他对叶隐琉璃的反应早有预料,只叹了口气,无奈感慨一句,“你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服从的忍者女孩了。”
叶隐琉璃俏皮地眨眨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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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在云栖町火车站里的是一辆装甲列车,配置了反坦克、反步兵与防空三个方面的武器,其火力支援足以压制住任何一片战场,被士兵们称为可怕的陆地巡洋舰。
而这辆“死地号”装甲列车,就是穆忒此时能拿出的最后力量,他将跟随这架列车去往前线,直面自己一直以来的敌人。
“果然,最终还是要在列车上做个了结。”
登上死地号后,穆忒不由笑了两声。场景何其的相似,区别只在于琉璃回忆里的列车是辆普通的客运列车,而眼下这辆却是为了死亡与毁灭才诞生的战争机器。
“虽然和计划有些出入,好在还有备用方案。”
穆忒的话语引来叶隐琉璃注意,但人偶师却没有回答。
关于如何拯救这位人偶小姐,穆忒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在思考,终于在前些天得到最终答案:只是单纯改变历史走向还不足够,那份命运的缺陷已经注定了叶隐琉璃的结局——如果不去尝试挑战。
穆忒重新复盘了改变艾妮斯和欧若拉结局的经历,再和叶隐琉璃相比,他明白了分歧在哪。
无论是艾妮斯还是欧若拉,她们都经历并直面了原先的死亡结局,并成功将祂跨越,但叶隐琉璃没有,穆忒没有像回忆里的十间少主那样离家出走,于是少女的死亡结局被规避,但这不代表死亡结局消失了,祂只是换了条路线,并在终点等待着他们。
直面死亡,再跨越死亡,这是通往HAPPY END的唯一路线,因此绝境就成了必须——但这似乎还不够,叶隐琉璃要跨越死亡,还需一个的牺牲,一个足以填补上命运缺陷的牺牲。
就像艾妮斯和欧若拉所经历过的那样。
人偶师缓缓闭上了眼。
他会承担这份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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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与炮声扑面而来,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在城市的废墟上,眼下的战况将死地号部署在野外已无意义,于是这辆战争巨兽直接驶入城中,将敌人横截在车身之外。
两门一百毫米的榴弹炮不断对敌人造成杀伤,侧方架设的机枪无时无刻不在吐着火舌,这份凶猛的火力立竿见影,但死地号很快就迎来了反击。
迎着两挺二十毫米四联装高射炮的火力网,轰炸机在护航编队的掩护下从死地号头顶飞过,航空炸弹如雨般落下,将整片区域都化作了火海。
穆忒回想起了在欧若拉世界时,在高塔前,他独自将王国军队屠杀殆尽的画面,人偶师那时不将凡人放在眼里,尽管并不明显,却已心生傲慢——但此刻却不得不教穆忒明白,在眼下这个血与火的时代,由凡人们组成的浪潮足以将他淹没。
凡人,他也曾是个凡人,是个杀人都不利索、还会向雪拉祈祷的凡人。
直至此时,人偶师才注意到死地号上与他同乘的士兵,才肯将视线从叶隐琉璃身上离开,投向这些深受其害的凡人。他们还在抵抗敌人的进攻,还在射击,还在装填炮弹,但想来不是为了人偶师,毕竟他的负面形象早已传遍世界。
他们的家应该就在这座城市,或者在这座城市的不远处,就在敌人战略规划中的下一个目标中。
“……”
不知他的死亡能赎清多少过错。
死地号里的弹药已经不多了,经过数十小时的激战,这架战争巨兽来到了力竭边缘。
敌人看出了他们的窘迫,轰炸编队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地飞过并投下炸弹,步兵也不再躲进掩体和战壕,而是在坦克的掩护下协同前进。
穆忒听到死地号上的炮火逐渐停歇,连枪响也几近于无,取而代之的,是刺刀弹出的声音。
士兵们走下了死地号,与后方阵地来的残兵并肩,以列车作为掩体,等到敌人逼近,然后——接刃。
场面乱作一团,喊杀声不绝于耳,新鲜的滚烫血液四处泼洒,叶隐琉璃在重重敌影下保护着穆忒,忍者见主公没有逃离的想法,于是便默默执行着自己的使命,直到身边的抚娘士兵越来越少,袭向少女的攻击越来越多,终于是被一颗子弹贯穿胸膛。
叶隐琉璃向后倒了下去,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女用力撑着被困意席卷的双眼,朦胧中见到的是人偶师那张她日夜所思的脸。
“我有…保护好主公吗……”
没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而是一声仿佛来自天边的承诺。
“等我…琉璃……我会再回来见你的。”
少女不知道主公话语里的意思,在她残存的意识片段中,除去穆忒那逐渐模糊下去的五官,就只剩在他背后疯狂舞动的漆黑色暗影。
细碎的摩擦声,可怕的爆裂声,好似还有惊恐的呼声,在那慢慢远去的嘈杂中,命运织布上忽然涌出密密麻麻的丝线,它们将窟窿填补,重新织出了一张完美的新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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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发生在抚娘的那场最终决战,历史只记载了抚娘的失败,详细的经历却语焉不详,只有在同盟会或其它类似组织中才有一些只言片语的记载。
那是场灾难——可怕的灾难级异闻。
同盟会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将祂杀死,而与其一同陪葬的,是半条陆沉的山脉,整座升天的城郭、以及数十万死伤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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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年迈的叶隐琉璃早已模糊了那日记忆。
她在远离抚娘本土的某艘船上苏醒,身边是许久不见的海外族人,尽管有些陌生,但少女还是立刻就认出了自己在哪,那艘幽灵船——胧月夜号。
就仿佛是真正的幽灵那般,胧月夜号无声无息地穿过敌人防线,将少女和还活着的族人送出了抚娘,向着大洋彼岸驶去。
叶隐琉璃猛地睁眼,她望向四周,却未发现人偶师的身影,“主公在哪?”
无人应答,十间族人们面面相觑,偶有余光望向抚娘方向,好似那里曾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
叶隐琉璃沉默下去,少女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尽管对意识丧失前的记忆有些模糊,但她还清晰记得人偶师最后说的那句话,于是少女怀着这份希望,用等待贯穿了自己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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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娘,十间屋敷,竹林静室。
距离世界大战已经过去了七十年,叶隐琉璃最终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她无法舍去这座充满回忆的宅邸,也担心在海外的话,丈夫不能轻松找到自己。
然而七十年过去,人偶师依旧杳无音信。
这时的叶隐琉璃已然垂垂老矣,她独自坐在静室中,屏退了所有服侍的女仆,她知道自己的生命也许就要在今天了结,但直到这一刻,叶隐琉璃依旧在等待穆忒兑现他的承诺。
啪嗒——
静室的竹帘被忽然拉起,午后温暖的阳光顺着缝隙照了进来,却是被一个人影挡住,那人影逆着光,叶隐琉璃看得不是很清楚,却依然认出了来者。
时间似在他身上停止了流动,时隔多年,他的容貌不曾有一丝一毫改变。
“是…主公吗?”
叶隐琉璃的手被握住,她像是被融进阳光的泡影。
“我回来了,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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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算是最佳路线,但相比原来的结局,已经可以称得上美满了,不是吗?】
【死结说。】
叶隐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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