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开始了。
也是在这里,维克托对现实世界的认知,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动摇。
原本应该因为体能透支而崩溃的美国队,像被注入了某种透支生命的化学制剂。
这不再是一场战术层面的体育比赛。这变成了一场肉搏战。
两队的人员频繁地撞击在一起,甚至脱下手套互相饱以老拳。裁判的哨声变得断断续续,因为已经没有人在乎规则了。
全场八千名观众的喘息声似乎汇聚在了一起。
建筑商不再吃热狗,他紧紧抓着前面的栏杆,指节发白。
拿星条旗的大学生停止了咒骂,开始祈祷。
在全场沸腾的杂音中,局势迎来了最不可思议的反转。
美国队的十号队员约翰逊,利用苏联后卫的一次僵硬换位,在乱战中一杆冷射。
3比3!
又平了!
那些前一天还在莫斯科拿五星奖章的职业军人,那些冰上机器。突然之间,好像不会滑冰了。
教练台上的苏联教练没有给出最新的指示,冰面上的球员们出现了诡异的犹豫。
在1980年代的美国社会,面对一台失控的履带,这群大学生的选择是不讲道理的强攻。
十分钟。距离全场比赛结束还有十分钟。
在一次反击中,美国队的队长迈克·埃鲁西奥在中场接到了传球。
他迎着两名身高将近六英尺三寸的苏联后卫,像个不知死活的疯子一样猛冲。然后,在进入蓝线后的瞬间,突然挥杆。
冰球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穿过了那两名后卫之间的防线缝隙。
穿过了替补门将的防守。
“铛!唰——”
那是冰球撞击铁柱边缘,然后落入球网的死亡摩擦声。
裁判滑行过来,用力做出了一个进球有效的手势。
比分牌翻动。
4比3!美国队领先!
整座奥林匹克中心像是在一场核爆中被摧毁,然后又在灰烬中完成了重组。
维克托觉得自己身处于一个正在测试超音速引擎的风洞里。
他被巨大的声浪推回了椅子背上。他感觉到耳膜在一阵阵发紧,耳道深处甚至传来了隐隐的疼痛感。
身边的建筑商像头野熊一样跳了起来,粗暴地扯开了紧绷的衣领。那个大学生早已泪流满面,挥舞着旗帜发出类似狼嚎般的嘶吼。
所有人都疯了。所有的绝望、对苏联钢铁洪流的恐惧、对通货膨胀的怨气,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性的声学武器。
“日记本……日记本是对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在维克托的大脑深处闪过。这不符合常理,但这发生在他的眼前。
但此刻,距离比赛结束还有整整十分钟。
对于这种冰球这种高强度、快节奏的比赛来说,十分钟足以打进三个球。
苏联队并没有死。被激怒的红色野兽开始发动疯狂的反扑。
维克托坐在原地。他看着那六十英尺外的冰面。他再也没有思考关于转播版权、关于广告位的无聊问题。
他居然在这破旧的球馆里,感受到了一丝近乎缺氧的心悸。
最后的九分钟。
苏联人放弃了全部防守,全员压上。冰面上的撞击声变得像是打桩机一般残忍。
“砰!”一名美国后卫被重重地怼在玻璃上。血迹印在了离维克托脸部不到一英尺的地方。那个孩子咬着牙,迅速推开苏联人,再次冲入战阵。
最后的五分钟。
广播员的声音已经破音,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无意义的电流杂音。
美国门将吉姆·克雷格完成了这个世纪最不合逻辑的连续三次扑救。冰球每一次砸在他的护垫上,都像是在砸断这个国家的最后一口气。
最后的三分钟。
观众们已经不再欢呼。他们在喊防守。
整齐划一的、甚至带着哭腔的呐喊。八千双皮鞋用力在混凝土看台上跺脚。整个建筑物出现了物理结构上的轻微共振。灰尘从房顶的灯罩上簌簌落下。
维克托感觉到脚底传来连绵不绝的震动。
最后的六十秒。
“60……59……58……”
苏联队换下了门将,派上了第六名进攻球员。绝对的拼死一搏。
冰球如同飞转的陀螺,不断在美国队门前的区域徘徊。每一次挥杆都在牵动着球馆里数千个即将爆炸的心跳。
全场起立。
没有任何一个人还能安稳地坐在椅子上。哪怕是平时在华尔街运筹帷幄的那些银行家和政客,此刻也像极了旧约里那些乞求上帝施舍神迹的卑微农夫。
维克托也站了起来。
倒数二十秒。
球被美国人从混战中强行拨了出来,滑向中区。两边的队员都在疯狂地向球门反向追刺。他们的冰刀在冰面上犁出极深的沟壑。
十九秒。
十八秒。
维克托的视线越过了眼前的混乱。他死死盯着记分牌上正在跳动的电子红字。
那是时代的脉搏正在以一种不讲理的方式被重启。这也是那个从垃圾堆里找出的破旧日记本里,被历史之手撕开的第一页。
十七秒。
周围所有的声音,突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空响效应。
像是水下的死寂。
美国队的十号将冰球粗暴地砍向苏联队的端区。这是一次没有明确目标的解围。不需要进攻了。只需要消耗那最后的一点点物理时间。
倒数十秒。
那一点微薄的红色数字在剧烈地闪动。
美国电视转播台的著名评论员阿尔·迈克尔斯戴着厚重的耳机,拿起了麦克风。
而在第一排的防爆玻璃后。
维克托·范·艾伦的死死抓住了面前塑料栏杆的边缘。他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傲慢、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玩世不恭,此刻被冻结在冰场中央。
那冰球沿着墙角的弧线,缓缓滑过带有刀痕的白冰。
九。
八。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