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州北部,普莱西德湖。
一架双引擎赛斯纳私人客机在狂风中粗暴地拍在覆满薄冰的跑道上。机腹下方的起落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距离曼哈顿不过几百英里,这里的气温却像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
维克托·范·艾伦推开舱门。
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已经停在舷梯下。司机是个套着臃肿羽绒服的当地白人,正往掌心哈着白气。
没有红毯,没有香槟。在这个被暴雪和低迷经济同时封锁的纽约上州,有钱能买到的最高特权,仅仅是不需要排队。
维克托坐进后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廉价汽车香氛掩盖不住的霉味。
“范·艾伦先生,路况很糟。”司机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抱怨,“镇上的化雪盐在上个月就用光了。华盛顿的那帮官僚连几吨盐都批不下来,却指望我们在这里办一届世界上最棒的奥运会。”
维克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这证明我们的联邦政府在预算削减上卓有成效。这是国会山对纳税人的恩赐。”
司机干笑了一声,以为这是一句幽默。
汽车在拥挤的公路上爬行。沿途到处是抛锚的皮卡车,以及穿着花哨外套、背着廉价睡袋的年轻人。
他们大多数是请了病假的工厂工人、无所事事的大学生,还有想要在经济萧条中寻找廉价刺激的破产中产阶级。
在这个时代,看一场对抗苏联的冰球比赛,比去教堂更能缓解对于失业和通胀的焦虑。
四十分钟后,凯迪拉克停在了奥林匹克中心球馆几百码外的封锁线前。
维克托推门下车。他抬起头,注视着前方那栋庞大、灰暗、毫无美感的混凝土建筑。
那就是即将举办所谓“冰上奇迹”的场馆。
“先生,”跟在身后的保镖替他撑开一把黑伞挡住飘落的雪花,“这里的安保一团糟。整个小镇涌进来了超过负荷三倍的人,下水道随时会溢出来。”
“你注意到远处的奥运村了吗,马丁。”维克托突然指向山脊方向的一片红砖建筑群。
“那些公寓楼?看起来很压抑,窗户很小。”
“因为联邦政府在设计它们的时候,就已经找惩教署的专家做过规划了。”维克托的视线越过茫茫白雪。
“这届冬奥会一结束,那里就会立刻被移交给联邦监狱局。这里将成为一个关押一千名重刑犯的中等安全级别监狱。”
保镖愣住了。
“所以,这就是我们时代的伟大体育精神,马丁。”维克托拍了拍大衣上的落雪。
“在这个连拉链都在向日本订单妥协的国家,唯一能超前规划并且完美落地的基础设施,是一座监狱。”
维克托走向球馆。
vip通道不过是一条没有铺防滑垫的铁皮走廊。检票口的警察手里拿着粗糙的打孔器,漫不经心地核对证件。
走进球馆内部,维克托的鼻腔立刻被三种味道粗暴地填满。
变质的芥末酱,发酵的啤酒花,以及超过八千人因为紧张和拥挤而散发出的体味。
没有现代体育场那种舒适的温控系统。这座混凝土掩体里的气温冷得让人关节生疼。
维克托拿着那张天价搞来的首排内部票,径直走向紧贴着防爆玻璃的位置。
场馆内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过道里塞满了没有座位的人,警察早已放弃了疏散。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维克托脱下大衣,搭在冷硬的塑料座椅椅背上。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
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纽约建筑商。那男人正一边往嘴里塞着热狗,一边对场地里的裁判狂飙脏话,胸口的纯棉衬衫上别着一个硕大的“打倒伊万”徽章。
他右边是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大学生,手里紧紧攥着一面由于受潮而边缘卷曲的星条旗。
整个场馆的空气就像一个随时会被火柴点燃的火药桶。一种带有狂热受虐倾向的爱国主义情绪在发酵。
这八千个在这个鬼天气里挤在混凝土牢笼里的美国人,没几个人觉得今天能赢。
三周前,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表演赛上,同样是这支苏联球队,以10比3的悬殊比分把这群美国大学生按在冰面上摩擦。
让美国业余队去打苏联国家队,就等同于让童子军去硫磺岛抗击日本正规军。
苏联不需要考虑运动员的学业或就业。那支球队里的每一个前锋和后卫,都是编制内的现役军官。他们拿着国家津贴,唯一的任务就是在冰面上摧毁资本主义的尊严。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
场馆上方的老式广播里传出带着杂音的通报声。
球场通道的大门打开了。
红色的洪流涌入冰场。
那是苏联国家队。他们的球衣上没有任何商业赞助商标,只有巨大的、极具压迫感的西里尔字母“СССР”。
维克托微微前倾身体,盯着那群正在冰面上进行赛前热身的庞然大物。
不需要听任何专栏记者的渲染,仅凭肉眼观察,那股恐怖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苏联门将特列季亚克滑向球门。那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像一座覆盖着玻璃钢装甲的移动碉堡。
他在门前的每一个横移、每一次下蹲,都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肌肉记忆已经被体育专家剔除了人类本能的迟疑。
维克托看着特列季亚克。
“这就是那个在小说初稿里写着‘经济衰退引发内部崩塌’的国家培养出的怪兽吗?”他心中生出极大的荒谬感。
此时此刻,凯文留在日记本里的那些废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这个距离冰面不到两米的位置,维克托只看到了绝对的力量。
另一边,美国队出场了。
一套略显寒酸的白色球衣。一群看起来刚从大学兄弟会派对里被抓壮丁出来的毛头小子。
领头的是队长迈克·埃鲁西奥,甚至还没有完全适应下巴上护具的重量。他们没有苏联人那种犹如履带辗轧过的整齐划一,而是在冰面上略显凌乱地散开。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这是为了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刑犯献上的悲壮赞歌。
“操死那帮共产主义的混蛋!”左边的建筑商对着玻璃猛砸了一拳。
维克托看了一眼手表。
他脑子里没有胜负,只有算计。他买下了赛后转播的评论版面和影视排他协议。如果今天这是一场符合逻辑的“光荣战败”。
明天早上的全美报纸就会开始歌颂这些孩子不屈的灵魂。而他卡在中间进行情绪兜售,大概能在一个月内纯利七万美元。
一声尖锐的哨响。
比赛开始了。
橡胶冰球“啪”的一声砸在冰面上。双方的中锋瞬间撞在一起。
仅仅是第一个回合,残酷的现实就展现了它的不容置疑。
两名美国后卫试图去阻截苏联前锋马卡罗夫。但那名苏联军官只是一个简单的加速和沉肩。
“砰!”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防爆玻璃传进维克托的耳朵。两名美国大学生像被保龄球撞飞的瓶子一样向后滑动,重重砸在防护栏上。
冰面上刮起一阵锋利的冰屑。
仅仅九分钟。
红色球衣在场上交织出一张让人窒息的传球网。没有个人英雄主义,只有绝对协作。冰球在三个苏联人之间进行了四次肉眼难以看清的折射传球。
“铛!”
红灯亮起。
球进了。1比0。苏联领先。
巨大的场馆里,原本狂热的呐喊声被这记进球精准地斩断。一秒钟的死寂。然后是无奈的嘘声。
维克托甚至懒得改变一下翘着二郎腿的坐姿。
“秩序碾压混乱。国家机器碾压个人意志。”他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简单的政治论断。
日记本上的预言终究只是那个过量吸食精神药品的瘾君子的癔症。
又过了十几分钟。
第一节即将结束。苏联队完全掌控了局面。
他们不急不躁。那种进球方式就像官僚们在填制报表一样精确、枯燥、且致命。
但就在倒数读秒阶段,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美国队在距离第一节结束只剩一秒的时候,一次看似绝望的半场远射。苏联队的“冰上长城”特列季亚克出现了一个违背常理的脱手。
美国球员马克·约翰逊像一条野狗一样扑了上去。
“唰!”
球进了。2比2平局。
时间刚好归零。
维克托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球馆突然爆发出一阵掀翻穹顶的声浪。右边那个满脸通红的大学生直接跳到了椅子上,声嘶力竭地狂吼。
维克托依然端坐着。
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名叫凯文的年轻人死前的日记片段——
【他们赢了。在这个最灰暗的冬天,一帮不认识的大学生做到了。这不是童话。】
“偶然事件罢了。”维克托自言自语。他开始尝试调整呼吸。
整个第二节,苏联队发动了疯狂的报复性进攻。
他们围着美国队的半场进行了一场长达二十分钟的“阵地轰炸”。美国队的门将吉姆·克雷格就像是一个被按在战壕里反复射击的沙袋。
苏联人又进球了。3比2。
再次取得领先。
这一次,进球的压迫感比之前更重。因为苏联队在场面上占据了压倒性的射门优势。
当第二节的哨声响起时,美国球员们是互相搀扶着滑下冰面的。有人在咳血,有人的护具已经碎裂。
中场休息时,维克托起身去走廊买了一杯黑咖啡。
场馆里的气氛陷入了更深的绝望。因为所有人都看出来,那群大学生的体能已经被榨干了。这种靠着精神硬撑的比赛,通常会在第三节出现雪崩式的崩溃。
“去他妈的冷战。我们甚至连打架都打不过那帮斯拉夫杂种。”卖咖啡的老头在抱怨。
维克托拿着那个软塌塌的纸杯,重新回到了玻璃前。
好歹不是彻底的碾压,只要这些小伙子能再撑十分钟再垮掉,他的出版业务就能让他们成为“悲剧英雄”,还不错,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