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直达顶层。
随着古铜色的电梯门无声滑开,一种由昂贵的地毯、混合着雪松木和高档香水味组成的静谧,瞬间隔绝了整个纽约的喧嚣。
这里是范·艾伦战略咨询与联合出版公司的核心。
在1980年的税务局系统里,这是无数华盛顿议员和华尔街大亨的泄洪闸。
“早安,范·艾伦先生。”秘书薇薇安迎了上来。
“说重点,薇薇安。”维克托大步走向办公室,把大衣扔在真皮沙发上。
“得克萨斯那边的联合石油公司刚刚发了加急电报。卡特政府手下的环保署拒绝了他们向墨西哥湾排放新型工业废水的许可。”薇薇安快速翻动着速记本,“如果不把管子接进海里,他们每停工一天,就要烧掉五十万美元。”
“那就不叫工业废水。”维克托连文件都没看,“让他们的公关部把那些废料重新定义为‘富含矿物质的海洋藻类催化剂’。告诉环保署,我们在做海洋生态繁育的田野测试。”
“可是先生,那些水里重金属严重超标,稍微有点常识的化验员都能测出来。”
“薇薇安,如果官僚有常识,这个国家早就完蛋了。”
维克托抽出一支古巴货,在指尖把玩。
“花二十万美元,去佛罗里达买通一个没什么名气、但拥有某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头衔的大学教授。让他出一份论文,证明微量的重金属能杀死破坏墨西哥湾珊瑚礁的有害寄生虫。”
他把未点燃的雪茄在鼻尖嗅了嗅。
“再给卡特老家佐治亚州的民主党连任基金捐献‘环保研究费’。”
薇薇安手中的笔在纸上飞速划过,没有任何犹豫和道德挣扎。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汇款路径。”
这就是维克托的工作日常。
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积累了超过三千万美元的流动资金,这还不包括他在长岛的房产、几支免税市政债券,以及那本现在正像印钞机一样运转的《2024》带来的恐怖版税。
在这个年代,这是足以让无数人发疯的财富。
但他依然觉得无趣。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在这个办公室里,只有一条专线不需要经过秘书室的过滤。
“维克托。”
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
他的大伯父,亨利·范·艾伦。大通曼哈顿银行的高级董事。
范·艾伦家族是典型的尼克博克人,那些早期驾驶着帆船来到北美的新尼德兰殖民者后裔。
如果要在纽约的财富光谱上划分阶级,大卫·洛克菲勒是坐在餐桌主位上切火鸡的人,而亨利·范·艾伦就是坐在他右边负责递红酒的那批人。
但维克托不是。
在法理上,维克托姓范·艾伦。但在家族的权力族谱里,他只是个替豪门干脏活的旁支子弟。一个头脑灵活的、高级的修理工。
“亨利伯父。清晨来电,是有什么信托税务需要调整吗?”维克托的声音平静,不带一丝起伏。
“听说你最近在文坛闹出了点动静。”
“一点消遣罢了。”
“你做得很不错,维克托。我的一位朋友昨晚还在乡村俱乐部的晚宴上称赞了你。他说那本小说对于苏联体制的抨击,非常符合现在参议院里部分人的口味。”
“他们甚至开玩笑,说你应该去五角大楼的宣传处谋个差事。总之,保持这种有用的影响力。如果你下周有空,可以来庄园的偏厅喝杯茶,我的几个小孙子对你那本‘科幻小说’很感兴趣,也许你可以给他们签个名。”
在挂断电话前,亨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不要在这个敏感时期搞太多花哨的东西。家族的根基在金融和石油,出书这种小把戏,能赚几百万当零花钱固然好,但不要忘了体面。别把自己弄得像个百老汇的马戏团领班。”
“我会记住的。祝您健康,伯父。”
维克托放下了电话。
他看着玻璃窗外中央公园那一小片被摩天大楼切割出来的可怜绿色。
他未来的四十年,剧本已经被写好。无非是从一个收费三十万的政治顾问,变成一个收费三百万的政治顾问。
他的资产会继续膨胀,他会娶一个符合他地位的白人精英女性,生两个孩子,然后死在私人医院的特护病房里,遗嘱里写着将一部分钱捐给母校耶鲁。
无聊透顶。
维克托拉开办公桌底层的抽屉。
那里没有枪,也没有账本。只有两本破旧的、沾染着某种廉价化学粉尘味的笔记本。
那个死在布鲁克林地下室的垃圾——凯文·斯宾塞留下的日记。
那个粗暴的标记再次跃入眼帘。
“普莱西德湖的冰上奇迹……教练赫伯……一群不认识的大学生击败了。”
距离1980年冬季奥运会的冰球比赛,没剩多少天了。
他在媒体大佬们的晚宴上把这件事伪装成一门“贩卖悲情美学”的商业动作。他找的借口无懈可击,逻辑完美自洽。
但在此刻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维克托必须对自己的内心承认——
自己有点昏了头。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薇薇安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当天的行程表。
“先生,下午两点,我们需要去一趟第五大道的律师楼。”
“取消。”
薇薇安愣了一下:“取消?”
“让他们排着。让他们算算怎么少交那几个百分点的所得税去吧,我不关心这些蝇头小利了。”
“那您下午的安排是?”
“定一架包机。飞往纽约州的雷克萨斯湖。”
薇薇安瞪大了眼睛。对于一个连高尔夫球都嫌出汗浪费体力的上流精英,去那个正在零下几十度的风雪中举办冬奥会的穷乡僻壤?
“先生,普莱西德湖现在的酒店全满了。而且那边没有像样的高级会所。最重要的是,除了一些雪车和滑雪项目,马上要开始的是那些毫无指望的冰球队的小组赛……”
“就去那里。”维克托转过身。
“我受够了在报纸上等消息。我需要在第一排。”
薇薇安不再多问,只是熟练地在行程单上画了一个红叉,然后记录下了新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