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广场饭店,橡木房餐厅。
维克托·范·艾伦将一杯伏特加推到桌子对面。他今天没穿那种传统的、犹如盔甲般的西装。
他穿了一套没有垫肩、面料极其轻柔贴合的阿玛尼灰色西装。
“你看起来就像头准备去好莱坞吃人的西海岸猎豹。”坐在对面的亚瑟·温斯顿端起酒杯,打量着维克托的行头。
亚瑟是《纽约时报》的资深政治版编辑。
“是科林极力推荐的。”维克托拿起纯银餐刀。“他说在这个满街都是通货膨胀和破产通知的二月,传统的华尔街重甲只会让人联想到腐朽的银行家。”
科林·霍华德,。这位CBS的高级电视网主管正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牡蛎。
“去看看上个星期刚上映的《美国舞男》吧,亚瑟。”科林喷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理查德·基尔在那电影里把这种毫无结构的软质西装穿出了新的感觉。现在的女人不喜欢生硬的政客,她们喜欢看起来毫不费力就能捏死别人的那种男人。”
“那是一部下流电影。”亚瑟喝了一口马提尼,“主角是个卖出肉体的男妓,这叫什么权力感?”
“权力的本质就是卖出肉体,亚瑟。只是包装不同。”维克托细细咀嚼,“政客出卖口水,我们出卖恐慌,华尔街出卖空气。男妓至少能提供真实的物理反馈。”
科林在旁边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得水晶高脚杯嗡嗡作响。
“说起出卖空气。”亚瑟点燃了一支烟,“维克托,你那家空壳公司,最近在体育版面上花了一大笔钱。我的体育部主编昨天还在抱怨,说有个疯子用溢价买断了普莱西德湖冬奥会期间,冰球比赛时段的前后广告版面和评论专栏。”
亚瑟凑近了一点。
“那是全美最烂的广告位,维克托。你怎么想的?钱多得必须烧掉?”
科林也放下了刀叉,带着同样的疑惑看向维克托:“我的电视网也是。你的代理人买下了冰球转播期间段的插播权。维克托,那是‘垃圾时间’。我们的广告部原本打算在这个时间段播那种廉价牛排刀电视购物广告。”
维克托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我买下了美国冰球队所有参赛成员的影视改编和文字出版的优先排他协议。”
橡木房里的气氛凝滞了一秒。
接着,亚瑟和科林同时爆发出一阵在高级餐厅里略显放肆的大笑。
“上帝啊!”科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维克托,“你在给一场注定要发生的公开处刑买单!”
“维克托,你脑子里的逻辑被那本《2024》的畅销版税给烧坏了吗?”亚瑟摇着头,眼神像在看一个迷失在赌场里的菜鸟,“一群还在念大二大三的大学男孩,要去打苏联冰球队。你这不仅是往海里扔钱,你这是在资助一场共产主义的胜利大游行。”
这就是维克托今天组这个局的真正目的。
他不需要通过这些媒体人去“宣扬”美国队会赢。他需要亲眼确认、亲耳听到,这个时代的媒体权力中心,是如何在逻辑上彻底否定这个可能性的。
日记里记载的“冰上奇迹”,在现实的引力面前,显得荒诞不经。
如果连这些操纵民意的人都认定这是死局,那他的提前布局成本就会低到令人发指。
更重要的是,一旦那万分之一的“奇迹”发生,他需要亚瑟的报纸和科林的电视网在第一秒,把他的通稿塞进全美国两亿人的视神经里。
“这不是下注,亚瑟。这叫舆论的基础建设。”维克托拿起高脚杯,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
“给我解释一下,政客先生。”亚瑟靠在皮椅背上。
“美国现在是一具需要电击的尸体。”
“失业率像发情的野狗一样狂飙,卡特的软弱让伊朗人在电视上指着我们的鼻子嘲笑。民众需要什么?”
“一场扬眉吐气的伟大胜利。”亚瑟用银叉指了指他,“但别告诉我,你打算靠那群连列宁是谁都不知道的大学男孩,去帮白宫赢下冷战。”
“当然不可能。”
“白宫需要胜利,华尔街需要胜利,老百姓也需要。但这帮吃着麦当劳长大的孩子注定要被苏联那台吃人的战争机器碾碎,在物理层面上这就是个死局。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维克托摊开手,展现出一种理直气壮的无奈。
“既然现实拿不出一场真金白银的胜利,我们就得退而求其次。”
“退而求其次?”科林皱起眉头。
“如果没法把金牌挂在脖子上,那就把‘自由’的标签贴在他们的滑冰鞋上。”
“给大众一场名为‘抗争’的悲情神话。一种‘虽然我们在冰面上挨揍,但我们依然不可动摇地占据着精神高地’的政治自我安慰。这是如今的华盛顿唯一能付得起账的止痛药。”
维克托摊开双手。
“我买断了那些球员的授权。书中会描写这些男孩是如何兼顾大学学业,如何怀揣着自由世界的理想,最终在苏军那种毫无人性的、注射了违禁药物的体育流水线面前倒下。”
“而在报纸的评论专栏里。”维克托继续引导,“你们的时报不需要报道输赢的比分,只需要谴责苏联体育是剥夺人性的工业怪物。把这种败局,包装成‘自由人’对抗‘冷血机器’的道德胜利。这正是现在的华盛顿极度渴望的麻醉剂。”
“绝妙。”亚瑟忍不住鼓了鼓掌,“然后你的麻醉剂书会卖出一百万册。好莱坞会拍一部煽情的烂片,赚走家庭主妇的眼泪。你不仅不需要交那么高的联邦税,还能大赚一笔爱国者的碎银子。”
“那如果……”科林突然插嘴,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我是说如果,万一,上帝喝多了。那群男孩奇迹般地赢了呢?”
维克托冷漠地看了科林一眼。
“如果他们赢了。那就不是一本百万销量书的问题了。”
这是一门不会赔本的信仰生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觉得你比那些跑到国会山竞选的家伙更危险吗,维克托?”亚瑟切着牛肉,“因为你从来不信仰你卖的东西。”
是的,他不信。
哪怕凯文的日记里写着“美国赢了”。他依然认为这是一种主观幻觉,或者是某种未来曼德拉效应。
他认为这个所谓的“预测未来”,最多是一种高明的金融直觉混合了精神分裂。
但他愿意为了这万分之一的概率花点小钱。不仅为了可能带来的暴利,更为了享受这种坐在幕后推演棋局的掌控感。
更何况,和这群昔日的兄弟会同窗喝喝酒,把媒体的管道疏通,本身就是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