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内半梦半醒的轻微摇晃中,他坠入了一个荒诞的幻觉。他梦见满街的纽约人不再抽着骆驼牌香烟读报纸,而是呆滞地盯着手里那块“能发光的小板子”;他梦见铺天盖地的廉价小商品像海啸一样,粗暴地淹没了底特律引以为傲的汽车工厂。
东边那个邪恶帝国在几年后突然自行解体了。没有洲际导弹升空,没有装甲集群推平莱茵河,仅仅是几个官僚在某栋乡间别墅里签了字。
愚蠢至极。每年烧掉几百亿纳税人的美钞,要是靠文书就能解决克格勃,国会山那群政客早把耶稣从十字架上赶下来,自己钉上去了。
“真是缺乏常识的科幻垃圾……”
随后,轮胎压过皇后区大桥接缝处的沉闷颠簸将他一把扯回现实。他睁开眼,车窗外依然是那个被通胀、失业率和冷战阴霾死死勒住脖子的灰暗世界。
接下来的七天,时间在永无止境的跨国版权会议、离岸账户的版税结算,以及几场令人作呕的华盛顿说客晚宴中被迅速消耗。
长岛,东汉普顿。
清晨的冷雾还笼罩在大西洋的海岸线上,海浪拍打着范·艾伦庄园下方的私人礁石。
维克托·范·艾伦坐在玻璃花房里,面前是一杯现磨的黑咖啡和一份当天的《华尔街日报》。
他的私人女秘书,薇薇安,正踩着规整的高跟鞋节奏走进花房。
这位留着干练沙宣短发、永穿灰色职业套装的哈佛商学院毕业生,是维克托日常运转的最重要齿轮。
“早安,范·艾伦先生。”薇薇安将一叠厚重的文件放在胡桃木圆桌上,“派拉蒙影业的法务部昨晚发来了《2024》的改编意向书初稿。”
维克托没有抬头:“报价是多少?”
“两百万美元的底价,加上百分之三的北美票房分账。”薇薇安翻开第一页,“但他们附带了一个创作条件的备忘录。好莱坞的那群编剧希望把书里压迫平民的‘监控者’,从官僚极权机器,改成一家生产化肥和垄断石油的邪恶资本公司。”
维克托拿起纯银咖啡勺的手顿了一下。
“好莱坞的那群左翼白痴。他们每天在加州的豪宅里吸着从哥伦比亚走私来的草药,转头就在剧本里抨击工业资本剥削了人类的灵魂。”
维克托端起咖啡杯,吹了吹表面的热气。
“打回去。告诉派拉蒙,如果他们想要环保主义或者反大企业垄断的剧本,去买几本大学生的诗集。要么接受原著的政治定调,要么把定金提高到四百万美元,随便他们怎么改。”
薇薇安在记事本上划了一笔。
“另外,先生。一个小时前,布鲁克林第77警署的一位警长打来电话,或者说,是通知。”
维克托的目光终于从报纸的股票版面移开:“说。”
“昨晚凌晨两点,第77警署的地下物证室发生了一起电气火灾。因为易燃的保温棉,火势蔓延得很快。虽然扑救及时,但部分封存的物品被烧毁了。”
“其中,包括那个叫凯文·斯宾塞的死者的全部遗留杂物。”
“全烧了?”
“警方是这么说的。”薇薇安递过一份粗糙的传真件,“本来他们今天下午应该把那些不值钱的私人衣物和杂物打包送到您的办公室。但现在,他们只能给您提供一份火灾免责声明。毕竟那是一个欠租房客的遗物,没有强制保险。”
传真件上盖着警局那模糊不清的公章。上面的官方解释是:一台七十年代初采购的劣质咖啡机线路老化,引燃了堆在旁边的过期报纸和化学检验试剂。
在这个年代,纽约的地铁里每天都在发生抢劫,布朗克斯区的烂尾楼每天都在莫名其妙地起火。一个警署地下室的意外,根本连地方小报的豆腐块版面都挤不上去。
“需要派律师去警局追究责任吗,先生?”薇薇安问。
“追究什么?追究他们烧了几件布满螨虫和皮屑的廉价衬衫吗?”维克托随手把那份传真件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让法务部给那个警长寄一盒感谢信,就说我体谅警力的艰难。”
但在几千英里外的莫斯科,或者距离此地仅几十个街区外的苏联领事馆里,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胜利。
维克托当然不知道,在这场大火发生的四十分钟前,两个长风衣、身份挂靠在苏联文化交流处的人员,已经从警署后门的防火通道离开了。
带头的一个男人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军帆布袋。
袋子里装着的是他们用三千美元买通一个负债累累的爱尔兰裔值班警察后,换出来的“死者杂物”。
苏联的情报网络在渗透这种底层的美国治安机构时,往往像切黄油一样简单。他们最初的目标只是死者遗留的某些可疑的手稿或图纸——因为克格勃在曼哈顿的内线也注意到了《2024》这本奇书,并嗅到了某种被掩盖的痕迹。
但手稿早已被维克托搜刮一空。那两个克格勃拿到的,仅仅是一堆连他们都觉得莫名其妙的生活垃圾。
布鲁克林第77警署的后门,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杂着廉价雪茄的烟雾。
爱尔兰裔警长将一个沉重的帆布袋扔到地上,顺手接过了厚厚的一叠富兰克林。
“火会消灭一切证据,电路老化,没人会怀疑。”警长低声说道。
车门关上,坐在后座的叶琳娜·沃罗宁娜掐灭了手中的“波斯菊”牌香烟。她才二十四岁,有着典型斯拉夫女性的高挑与深邃,但在克格勃驻纽约分部,她的外号是“剥皮刀”。
“维克托那边呢?”她问开车的同僚。
“根据线报,他在一小时前收到了警署的失火简报。他的秘书回了一封感谢信,顺便体谅了警力的艰辛。”开车的人冷笑一声,“那家伙显然把这些当成了死掉房客的垃圾。”
叶琳娜不置可否地整理了一下灰色的职业套裙。
一个小时后,位于列克星敦大道的秘密安全屋。
帆布袋里的东西被摊开在白炽灯下。叶琳娜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微型胶卷,没有发射器,更没有预想中的特务代码。
桌上躺着几件触感极度丝滑、没有任何针脚痕迹的奇怪背心,以及几块像是碎裂黑色玻璃的薄板。
最令她困惑的是几个带着金色触点的微型塑料片。这种工艺超越了她对微电子学的认知——即使是克格勃最高级的实验室,也没见过如此精致的电路集成。
“那个流浪汉究竟是谁?”副手拨弄着一根带有奇特扁平插头的废线,“这些材料连苏黎世的实验室都没法合成。”
叶琳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一本书上——维克托·范·艾伦最近红透半边天的科幻小说《2024》。
这是目前兰利(CIA)和莫斯科都在疯狂研究的东西。
她翻开书页。书里的主角是个在中东地带服役的美军老兵,满口脏话,深受战争创伤困扰,充满了典型的好莱坞个人主义色彩。
但这本名为“科幻”的小说里,对地缘政治的描写却冷静得令人发毛。
在维克托的笔下,未来四十年的亚洲不是落后的村庄,而是在日本主导下的庞大工业区;欧盟因为德法两国的内耗和英国的左右摇摆,成了一个像恐龙一样行动迟缓的废物。
而最让克格勃委员会感到坐立不安的是关于苏联的描写。
书中的苏联并没有像美国人期待的那样彻底变成碎纸屑,而是陷入了一种“半解体”的诡异状态。官僚体系依旧存在,甚至还有余力对外进行冷处理,但国内却满是渴望西方可乐的颓废年轻人。
那种对官僚主义、排队领面包、以及基层单位如何推诿责任的细节描写,真实到了让叶琳娜甚至怀疑作者就在克格勃总部上班。
“第127页。”叶琳娜修长的手指划过纸面,“作者描写了莫斯科后勤部如何通过虚报损耗来套取燃油补贴。”
“那是我们去年才查处的案子,卷宗还没放进档案室。”
副手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你是说,那个美国白皮猪手里有我们的高级线人?”
“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个超验计划的参与者。”叶琳娜盯着桌上那块黑色碎玻璃板。
书里提到了这些发光的小板子——它被称为“智能终端”。它能让全世界的白痴都沉溺在廉价的信息流里,不再关注政治,不再关注尊严,只关注手里那点荧光。
“报告已经打回莫斯科了。”叶琳娜站起身,关掉了昏暗的台灯。
“委员会怎么说?”
“他们认为这是兰利针对我们进行的心理战。通过这种半真半假的‘预言’,扰乱我们的行政节奏。”叶琳娜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繁华而混乱的纽约,“但安德罗波夫同志亲笔批示了四个字。”
副手挺直了身体。
“细致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