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五!
四!
三!
电视转播席上,阿尔·迈克尔斯摘下耳机,对着麦克风发出了冷战史上最著名的一声怒吼。这声音通过模拟信号线路,在这一刻精准地切断了全美国五千万台显像管电视机前压抑了数年的叹息。
“你相信奇迹吗?!”
“是的!!”
防爆玻璃内,那个比分牌在蜂鸣声中彻底定格。
4比3。
苏联帝国的钢铁防线崩塌了。那群穿插着红色球衣的怪物们停在冰面上拄着球杆茫然四顾。
而在他们对面,头盔、手套、球杆被扔向半空。一群连啤酒合法购买年龄都没到的大学男孩,在这块粗糙的冰面上完成了针对莫斯科的反杀。
在防爆玻璃外侧。
维克托·范·艾伦的耳膜发出尖锐的鸣响。他看到身旁那个三百磅重的建筑商一跃而起,像一头被点燃了尾巴的灰熊一样撞了过来。
建筑商沾满芥末酱和汗水的手臂死死勒住了维克托的脖子。那枚硕大的“打倒伊万”廉价金属徽章,粗暴地刮蹭过维克托那套价值西装。
但维克托没有抗拒。
他的瞳孔极速扩张。他看着场内堆积如山的白色球衣,又转头看向那群垂头丧气的苏联军官。
这是华尔街精英在确认了内幕交易彻底锁死后的狂喜。这是一种凌驾于物理规则之上的权力印证。
那个死在布鲁克林垃圾堆里的疯子没有说谎。那本日记不是癔症。它是上帝在这场时代牌局里不小心遗落的底牌。
从这一秒开始,维克托·范·艾伦不仅知道了底牌,他还坐上了庄家的位置。
肾上腺素挤开理智,撞进大脑。某种被长期压抑在双排扣西装底下的原始兽性,或者说作为美国白人精英与生俱来的基因,在此刻彻底苏醒了。
“去他妈的官僚。”维克托低声说。
然后声音变成了咆哮。
“去他妈的莫斯科!”
他一把扯开领带。用力回抱了那个臭烘烘的建筑商,然后夺过旁边大学生手里那根卷曲的星条旗旗杆。
五分钟后,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破了奥林匹克中心的铁皮大门,涌向零下十五度的暴雪街头。
警用的铁马栏杆被直接踩成废铁。骑警座下的马匹受惊嘶鸣,但即使是那些带着警棍的防暴警察,此刻也脱下了制服外套,加入这场盲目的狂欢洪流。
普莱西德湖镇的主干道彻底瘫痪了。
维克托夹杂在人群中。寒风刮过他没有穿大衣的肩膀,他却感受不到一丝寒意。体内燃烧的不仅仅是激素,更是对于未来的绝对掌控欲。
“酒!”人群中有人在嘶吼,“所有的酒馆都空了!”
在这个总共只有几千人口的小镇,为了应对超载的旅客,镇上的酒水库存早在第一周就见了底。唯一剩下的只有高昂定价的内部会员酒吧。
维克托被人群挤到了一家名为“白松驼鹿”的木制酒馆前。门被老板死死锁着,门外挂着“非本镇居民禁止入内”的歧视性牌子。
一个失业的底特律工人抓起一块砖头。
“让开。”维克托粗暴地推开了那个工人。
他在寒风中扯开了衬衫的纽扣,伸手进西装内袋,抽出了那本大通银行私人支票本。
他走到窗户前,对着里面的老板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老板通过门缝看着这个衣衫不整的纽约客:“我说了,这不卖酒了!”
维克托从胸前的口袋抽出一支钢笔,把支票本按在冻结了一层冰霜的木墙上。
“一万美元。”维克托签下名字,一把撕下支票,通过门缝塞了进去。
“滚开!我不收废纸!”
维克托再次下笔。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停顿。
“两万美元。打开门。我要你店里所有能燃烧咽喉的液体,不管它是放了十年的伏特加还是用来通下水道的工业朗姆酒。如果不打算开门,我就买下你的店,然后当着你的面把它一把火烧了。”
木门在十秒钟后轰然打开。
狂欢彻底被美金的铜臭味点燃了。
几百号人涌入了那个木屋。酒水像廉价的雨水一样在人群中喷洒。那个曾经挂在墙上用作装饰的巨大驼鹿头标本,被两个喝疯了的大学生拽了下来,当成了冲撞警车的破城槌。
“范·艾伦先生!”保镖马丁终于在这个混乱的漩涡里找到了他的老板。马丁的防风衣被撕掉了一半。
“马丁!”维克托转过身,手里举着半瓶直接对瓶吹的纯麦威士忌。这是马丁为他服务五年以来,第一次看到他在外人面前没有端着高脚杯喝酒。
“叫一辆直升机!去波士顿,去纽约州立银行的金库!”
维克托抓着马丁的肩膀摇晃。
“先生,现在风雪停飞了,没人会在凌晨……”
“给他三倍溢价!让他们把金库底部的运钞袋给我拖过来!没有提现额度就给亨利伯父打电话,告诉他我在给白宫制造新闻头条!”
凌晨两点,整个普莱西德湖的下水道已经不堪重负。
警笛声和口哨声响彻山谷。这里的警察已经放弃了执法。在这个通货膨胀高达两位数的时代,卡特政府发不出的加班费,被一个满身酒气的疯子补齐了。
一辆重型卡车在主干道上停了下来。
维克托买断了这辆车今晚的行使权。司机是个刚刚从越战老兵救济站里放出来的家伙。他收了三张钞票,毫不犹豫地将沉重的黄底市政卡车变成了全镇最顶级的花车。
维克托单手抓着卡车的后视镜支架,站在轮胎挡泥板上。领带早已不知去向,内搭的衬衫由于沾满了别人吐出来的廉价啤酒和汗水,彻底毁了。
三支不知道从哪个房车营地拖出来的三流乡村乐队,被他包圆。那些人抱着破旧的吉他,坐在扫雪车的翻斗里,用最破的扩音器演奏着荒腔走板的《星条旗永不落》。
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在这个疯狂的深夜里充当着舞台灯光。三辆巡警的福特轿车在给这支魔幻的车队开道。
如果一切都可以被改变。如果剧本已经写好。那所有的矜持和所谓精英体面,就成了一文不值的裹尸布。
他在卡车顶端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混杂着酒精滑过喉咙。周围有服务业女士,有大学生,有破产商人,但这些都不重要。
……
第二天。
曼哈顿,东五十六街,世纪同源高级俱乐部。
早上八点,纽约的冷冬尚未退去,灰蒙蒙的街道上只有穿着羊绒大衣的银行家匆匆走过。
理查德·温斯洛坐在靠窗的专座上。这是他雷打不动的早晨仪式:一份两分熟的班尼迪克蛋,一杯无糖黑咖啡,以及刚散发着油墨味的《华尔街日报》。
他那常年涂着昂贵发胶、试图掩盖倒退发际线的额头上,此刻却没有一丝早晨的从容。
作为维克托·范·艾伦最坚实的合伙人、骷髅会的同级会友。
他了解维克托。
精密,冷酷,但不是疯癫。
但现在,他面前除了报纸,还放着五张通过传真机刚刚吐出来的急电票据副本。
这是大通曼哈顿银行的防欺诈中心在七点整发给他的紧急协查通报。
电视机被静音挂在壁炉上方,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早间新闻里,正在滚动播放卡特对着全国发布关于“普莱西德湖伟大胜利”的贺词。
理查德没有看那虚伪的笑容。
那全是即期兑现的现金支票,而签名位置上那个嚣张、狂放的签名,毫无疑问出自维克托那把从不离身的万宝龙钢笔。
第一张,受款方:“白松驼鹿酒馆”,由当地一家农商合作社凌晨三点代理兑付确认。金额:三万两千美元。
附加说明一栏上荒唐地手写着:用作买断该酒馆直到世界末日的全部存酒,以及赔偿一头被用来撞开巡警车门的驼鹿标本的丧葬费。
第二张,受款方:“埃尔蒙扫雪市政队设备主管”,金额:三万美元。
这笔钱没有任何附加说明。理查德看着那个名字,只觉得有一辆大卡车从自己的智商上碾了过去。
但真正让理查德心梗的是第三份通报。
大通曼哈顿私人部门高级客户经理,就在十分钟前告诉他,今天凌晨四点有一架挂着公司账户的特许直升机。紧急降落在了离普莱西德湖最近的一家二级州立银行停机坪上。
保镖马丁拿着有维克托签字的特许提款权,在一群安保人员的护送下,提走了十万美元的小额零钞现钞。
全是不连号的面值二十的富兰克林和汉密尔顿。
而在四个小时后,这些钞票的流向无影无踪。
“他被人绑架了?”理查德放下了手里银质叉子,自言自语道。
他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对,只有这一种可能。在这充斥着恐怖主义和劫匪的80年代,一个戴着名贵手表的年轻亿万富翁在荒山野岭,这完全符合赤军或者左翼极端分子的绑架剧本。
这些钱大概是被恐怖分子逼着签下的勒索金。什么包下酒馆、包下除雪车,那都是用来迷惑警方转移资产洗钱的手段!
理查德立刻站了起来,拿起旁边老式的黄铜拨盘电话,熟练地转出了一个连向布鲁克林联邦调查局分部的内线号码。
就在拨号盘转到一半的时候。
一直闪烁着无声画面的电视屏幕上,画面切出了华盛顿。新闻转播切向了普莱西德湖主干道上的天光微亮。
早间外景主持人正带着巨大的耳罩,激动地对着镜头报道当地群众通宵未眠的盛况。
摄影师给了一个航拍大推移镜头。
一片犹如中世纪狂欢节的混乱废墟呈现在全美观众面前。路灯被挂上了裤衩,路边那些冻掉渣的雪堆被淋上了红蓝色的烈酒汁。
接着,镜头对准了镇中心广场上的一台巨型沥青压路机。
屏幕上那个人就是他失踪的合伙人,维克托·范·艾伦。
这头在华尔街杀人不眨眼的野狼,身上穿着不知道从谁那里扒来的厚重鹿皮马甲,内搭的高级法式衬衫只剩下一半,甚至有一只袖管被撕裂了。
维克托坐在压路机的驾驶舱侧门上。脚下,那台巨大沉重的铁碾子刚刚从一辆老旧、漆面斑驳的苏制拉达汽车的车顶碾了过去。把那辆车压成了一块丑陋的薄铁皮。
更要命的是,维克托手里提着一个大通曼哈顿特有的墨绿色军用制式帆布钱袋。
他像一个刚从凡尔赛宫抢劫归来的疯子大公。
屏幕里的维克托直接抓起一把绿色的纸钞,在摄氏零下的寒风里扬向半空。周围围着几百个烂醉如泥的人他们在金钱的瀑布下尖叫、跳跃。
“这个混蛋。”理查德无力地瘫坐在皮椅上,脸部肌肉在痛苦地抽搐。
“这算什么?华尔街精英最新的对冲焦虑方式吗?”
在这场全国沸腾的童话里。他知道,那个站在风雪压路机上挥舞支票本的男人不是因为什么民主灯塔或者爱国主义。
那纯粹是一种充满优越感的提前开香槟。
包厢门被推开了。俱乐部的侍者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温斯洛先生。有位声称是范·艾伦先生私人助手的女士给您来电。她希望您能联系一下纽约州际高速的国民警卫队。她说她的老板刚才在宿醉中,签署了一份雇佣三台雪地履带车打算开进原始森林打熊的合同。并且老板身上带的十二万现金已经快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