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岛冴子拔刀了。
太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丝绸滑过丝绸,但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是锋刃与鞘口最后一丝接触时,金属振动发出的细鸣。
她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沉在腰胯之间。那个姿态和她平时优雅端庄的样子完全不同——那是纯粹的、经过千锤百炼的“构”。
她的眼睛变了。
平时的毒岛冴子,眼神温和得像春天的湖水。现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火焰,是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是刀锋本身的光。
林佳佑走到她身边,拔出剑。
他的动作没有毒岛冴子那么流畅,但也绝不生涩。剑身从鞘中滑出,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他竖在面前,双手握柄,剑尖指向斜上方。
他的呼吸很稳。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因为恐惧。
(这个人和哥布林不是一个级别的。)
(差了好几个级别。)
(但——)
他把剑尖压低了一些。
(这不就是你要的吗?)
(变强。从被打开始。)
盖修把长柄斧从地里拔出来,立在一旁。斧刃上的泥土被他随手拍了拍,落在地上,碎成细末。
然后他空手走回空地中央。
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发出两声轻微的关节响。他的动作很随意,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在舒展身体。
但那双眼睛没有随意。
他的目光定在林佳佑和毒岛冴子身上,像两枚钉子。
“还在等什么?”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一起上吧。”
毒岛冴子动了。
她的第一步就踩到了盖修面前。
不是跑,是滑。脚下的泥土被她蹬出一个浅浅的坑,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三米的距离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压缩成零。太刀从下往上撩,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目标是盖修的左肋到右肩。
这一刀的轨迹刁钻到极点。不是直来直去的劈砍,而是在上升的过程中有一个微妙的旋转,刀锋切入的角度在最后一刻改变了方向——如果盖修往后退,刀锋会跟着往前送;如果他往左闪,刀锋会顺势横斩。
这是毒岛流剑术中的“逆风”——以攻为守,一刀封死对手所有退路。
盖修没有退。
他往右迈了半步。很小的一步,大概只有二十公分。但他的上半身同时往后仰了不到一寸。
太刀的刀锋从他胸前划过,削掉了衣襟上的一根线头。
毫厘之差。
林佳佑的剑在这时到了。
他抓住了毒岛冴子出刀的那一瞬间——盖修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她身上,重心正在后仰,右脚刚刚落地还没有踩实。这是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重心转换的间隙,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他的剑从正面刺过去,目标是盖修的胸口。速度不快,但时机精准到可怕。
这是他从刚才那一眼里读出来的东西。万能之人的天赋在战场上的第一秒就开始工作——不是复制,不是模仿,是理解。他看懂了毒岛冴子那一刀的意图,也看懂了盖修闪避的方式,然后在这两个看懂之间,找到了那个只有零点几秒的缝隙。
剑尖逼近盖修的胸口。
盖修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的左手抬起来,掌心拍在剑身上。
那一拍的力量大到林佳佑的剑差点脱手。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的一声长鸣,整个攻击轨迹被这一拍打偏了至少三十度,剑尖从盖修腋下滑过去,刺了个空。
然后盖修的右拳到了。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拳。从腰胯发力,肩胛带动大臂,大臂带动小臂,拳头在最后一瞬间握紧。轨迹清晰到任何一个练过格斗的人都能看明白,但速度——
快得不像人类该有的。
林佳佑只来得及把剑横过来,用剑身挡在胸前。
拳面砸在剑身上。
那声音不是“啪”,是“咚”——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股巨力从剑身传到手柄,从手柄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整个右臂。他的身体被这一拳推着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
手臂发麻。
从指尖到肩膀,整条右臂都在发麻。虎口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手指几乎握不紧剑柄。
(这一拳如果打在胸口上——)
他没来得及想完这个念头。因为盖修的腿已经扫过来了。
很低的一脚,目标是他的脚踝。动作幅度很小,但速度快得像鞭子。林佳佑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靴子刚离开地面,盖修的脚掌就从他脚底下扫过去,带起一片泥土。
如果他慢半拍,现在已经在地上了。
毒岛冴子没有给盖修追击的机会。
她的第二刀在盖修出拳的同一瞬间就已经开始蓄力。太刀被她从下往上反撩,刀锋划出一道弧线,从盖修的右侧切过去。这一刀的角度比第一刀更刁钻,不是砍,是“卷”——刀锋贴着盖修的手臂往上走,如果他不收手,整条小臂都会被削掉。
盖修收手了。
但他的收手不是往后退,而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让毒岛冴子所有的计算都落空了。她的刀锋本该在盖修手臂外侧划过,但因为盖修往前踏了一步,刀锋变成了从他身后掠过,完全失去了威胁。
而盖修的肩膀,撞进了她的怀里。
不是用力的撞击,更像是一种“靠”。他的右肩贴上毒岛冴子的左肩,然后腰胯一拧,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压过去。
毒岛冴子被这一靠推得连退三步。她的下盘已经很稳了,但在盖修面前,那种稳像纸糊的。她的脚步在地上踩出三个深深的脚印,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好强。)
(太好了。)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
盖修没有看她的表情。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林佳佑。
林佳佑甩了甩发麻的右手,重新握紧剑柄。
(力量差太多了。速度也差太多了。)
(但——)
(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都排出脑子。恐惧、紧张、对胜利的渴望、对失败的担忧——全部排出去。只剩下呼吸,只剩下剑,只剩下面前这个男人。
万能之人的天赋在这一刻全力运转。
不是思考。是感知。他“感觉”到了盖修呼吸的节奏——吸气比呼气快,呼气的末端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在那个停顿里,他的重心会微微前移,因为他的习惯是用呼气来积蓄力量,然后用那个停顿来释放。
(他的破绽不在动作里。在呼吸里。)
林佳佑冲上去。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简单的、最基础的、练过一万遍的——直刺。
剑尖指向盖修的胸口正中。
盖修侧身,左手拨开剑身。
但这一次,林佳佑没有让剑被拨开。他的手腕在剑身被触碰的瞬间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旋转,剑刃顺着盖修手掌的力道滑出去,然后——弹回来。
像一条蛇,被拨开之后,立刻扭头反咬。
这一剑的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但那一个微小的旋转,让剑尖的轨迹从“被拨开”变成了“滑过盖修的掌心然后重新指向他的喉咙”。
盖修的眼神变了一瞬。
不是惊讶。是——认可。